筆靈2·萬事皆波瀾

馬伯庸 作品 第 59 頁 / 共 73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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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鑒筆畢竟脈出史家正統,嚴謹有法度。司馬光當年編撰通鑒的時候,先請負責各個朝代的同修者做成通鑒長編,然後再自己親為增削,是以筆力犀利持久。通鑒筆深得其神,上下揮斥,一道道嚴剛肅斷的史訓飛去,雖無法傷及本體,但把鄭和身軀內向外散發的意念之線一一斬斷。

鄭和像是永遠不知疲倦的猴子,不斷在建築之間跳來跳去,大幅移動,忽而飛到殿頂,忽而落到山牆邊,有好幾次甚至就落在羅中夏他們藏身之處周圍。但他似乎對他們視若無睹,把注意力全放到了費老身上。

費老則以不變應萬變,牢牢站在殿前空地,據圓為戰。這一大一小兩個人你來我往,彼此都奈何不了對方。只可憐了高山寺的正殿與周圍的廂房,在對轟之中不是被費老的筆鋒削飛,就是被鄭和巨大的身軀撞毀,磚瓦四濺,牆傾壁裂,足以讓文物保護部門為之痛哭流涕。

時間一長,費老的攻勢有些減緩,他剛才受的傷開始產生了負面影響,通鑒筆的掃描也不比之前那麼綿密。

就在鄭和剛結束一輪攻勢的同時,費老忽然感覺背後有兩股新的力量陡然升起。

「他們終於忍不住動手了。」

費老暗想,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所有的光線都被一層黑幕阻斷,冥冥中只有黃、青、紅三色光線,如同三條紋路鮮明的大蛇遊過來。

黃色致欲,青色致懼,紅色致痿,正是可以控制人心志的五色筆。

費老冷冷一笑,史家最重品德,於是通鑒筆又號君子筆。君子慎獨,不立危地,無欲則剛,這五色碰上通鑒,正是碰上了克星。

果然,那三束光線掃過費老身上,絲毫不見任何作用。費老見黑、白二色並沒出動,便猜出這個筆塚吏的境界只及江淹,還未到郭璞的境界,更不放在心上。

不料那三束光線繞著費老一圈,卻扭頭離去,一根根全搭在了鄭和的身體之上。只聽鄭和仰天一聲淒厲的大吼,空氣一陣震顫,他竟被同時催生出了最大的恐懼、強烈的欲望和最危險的境地三重心理打擊,刺激肌肉又膨大了一倍,幾乎變成了一個扭曲的筋骨肉球。

費老剛剛用通鑒筆切割開黑幕,就看到巨大化的鄭和朝自己飛撞而來,速度和壓迫力氣都提升了不止一倍,簡直就像是一個肉質化了的動力車組。費老躲閃不及,被撞了個正著,胸中氣血翻騰。他拼了命使了一個四兩撥千斤,把鄭和撥轉方向。慣性極大的肉球轟隆一聲,正砸進了高山寺的正殿,撞毀了三、四根柱子和半尊佛像,整個建築岌岌可危。

就在這時,真正的致命一擊,才剛剛到來。

褚一民突然出現在費老身後,長袍之下,一只瘦如雞爪的冰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費朋友,FAREWELL。」

第二十章 寒燈厭夢魂欲絕


——出自《全唐詩》一百八十四卷·李白〈寄遠十一首〉之

十一


費老猝不及防,一下子被褚一民抓了一個正著,只覺得一股透徹的陰冷順著指頭滲入骨髓和神經。

費老毫不遲疑,雙手回推。褚一民以為他想用通鑒筆抓住自己,慌忙小腹一縮。不料費老這一次卻用的是正宗太極氣勁,一記「撥雲見日」結結實實打在褚一民肚子上。

褚一民吃了那一記打擊,面容痛苦不堪,似哭非笑,整個人開始進入一種奇妙的狀態。他頎長的身子直直擺動著,如同一具僵屍,忽然扯開嗓子叫了起來。那嗓子淒厲尖嘶,忽高忽低,在這空山夜半的古廟之外徘徊不去,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南山何其悲,鬼雨灑空草。長安夜半秋,風前幾人老。低迷黃昏徑,嫋嫋青櫟道。月午樹無影,一山唯白曉。漆炬迎新人,幽壙螢擾擾。」

這詩句鬼氣森森,光是聽就已經讓人不住寒顫,再加上褚一民本身的嗓音,有一種奇怪的魔力攫住人心。隨著詩句吟處,一團白森森的幽靈從褚一民的背後飄出來。

這團幽靈形狀飄忽不定,開始仿佛是枝筆的形狀,後來竟幻化成一張慘白的人臉面具,附著在褚一民臉上,讓他看上去表情木然。

費老剛要動,那一股涼氣已經開始從肩膀向全身蔓延,這鬼氣應和著詩的節奏,怨恨悲愁,縹縹緲緲地纏繞在神經之上。褚一民戴著面具,開始起舞,四肢節折,轉腕屈膝,光憑動作就讓人感覺到萬般痛苦。費老看了他的動作,不知為什麼心中一顫,愁苦難忍。

他運起通鑒筆唰地劈下來,用史家中正之心驅散悲思,又轉向去抓那筆靈所化的面具。筆鋒一晃,幾乎要扯下面具。褚一民忽然又變了動作,面具聳動,一腔悲愁隨著詩聲洶湧而出。

「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動作悲憤激越,把詩者感懷之心表達得淋漓盡致。以面具覆面,純以肢體表達諸般情感,是為演舞者最高境界。此時的褚一民完美地用動作把情緒傳達給觀者,堪稱大師。古廟子夜,一個黑白袍人戴著面具起舞,這場景真是說不出的詭異。

史家講究心存史外,不以物喜,但唯有悲屈一事往往最能引發欷‧[,如屈原投江、太史公腐刑等等,後人每寫史至此,無不擱筆感歎。是以這種情緒恰與通鑒筆的史家特質相合。加上費老受傷過重,通鑒已難支撐。

他為求不為面具感染情緒,只好閉上眼睛,沉聲道:「原來是李賀的鬼筆,失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