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被你認出來了,佩服。」褚一民戴著那面具說。
李賀生在晚唐,詩以幽深奇譎、虛荒誕幻而著稱,人皆稱其為鬼才。他一生愁苦抑鬱,體弱多病,手指瘦如雞爪,卒時僅二十七歲。他身死之後,筆靈被筆塚主人收之,但因為詭異莫測,在歷史上時隱時現,到後來變成了一個傳說,諸葛家和韋家誰都不曾見過。想不到這筆靈今天居然出現在東山之上。
戴著面具的褚一民一搖一擺,緩步上前,嗓子如同唱戲抑揚頓挫:「既已知鬼,其必有死。」雞爪一樣的白手伸開五指,如同五根鋼針去抓費老的腦袋。
「住手!」
一道刀光閃過,唰地在那蒼白的手上留下了好長一道血痕。褚一民突然受襲,慌忙把手縮回去。他的動作一亂,情緒感染力陡減。費老只覺得心中一松,哇地吐出一灘鮮血,面容瞬間蒼老了不少。
十九 顏政還有羅中夏從山牆那邊閃了出來。
諸葛淳見了十九,五色筆吏見了顏政,褚一民見了羅中夏,這三對人互相對視,彼此都露出一絲奇妙的表情。月明星稀,夜幕之下,高山寺前一下子陷入一種奇妙的僵局。
最初打破這個沉默局面的是鄭和,隨著一陣嘩啦嘩啦的瓦礫碰撞聲,碩大的鄭和搖搖晃晃從正殿前站起來。他這一走,高山寺的大雄寶殿再也支撐不住,轟然倒塌,變成了一片廢墟。
大雄寶殿倒塌之後,後面的武殿和那傳說中的綠天庵遺址便進入眾人的視線。綠天庵遺址尚在遠處,薄霧蒙蒙,只看得到庵上一角。那棟武殿倒是看得清楚,這殿堂比大雄寶殿小了一些,木質結構,黯淡無光,比大雄寶殿還破落幾分。
羅中夏看了一眼遠處綠天庵的遺址,心中一陣天人交戰。退筆之法,就在眼前,究竟是該如何是好……剛才戰鬥雖然劇烈,可那畢竟是別人的事情,嚴格來說和自己半點關系也無。他此來東山,真實原因並非是為了幫著十九報仇,完全是因為聽說這裏還有退筆之法的緣故。
他心裏一時亂了起來。
這時諸葛淳從地上爬了起來,用手絹擦擦嘴角的血,掏出粉盒補妝,然後沖十九一笑:「喲,十九,你出落得越來越漂亮了。」十九柳目圓睜,一句話也不說。諸葛淳又道:「怎麼不給我打個電話呢,山路濕滑,壞人又多,如果出了事我怎麼向你爹交代。」
十九勃然大怒,一舉柳葉刀就要動手。諸葛淳笑嘻嘻地把肥厚的手掌擱在費老頭頂:「費老是山嶽之重,缺了他,諸葛家會很為難啊。」
十九一怔,從牙齒縫裏迸出一句「你……」終究還是把刀放了下去。
費老喃喃道:「十九,快走,別管我。」諸葛淳手掌一用力,一道鮮血從費老白發間隙流下來。顏政悄悄繞著邊靠近,運起畫眉筆,想去幫費老恢複狀態。突然一滴墨汁飛灑過來,正中他的手腕,登時給打折了。瘦金體惜墨如金,寫出字來骨氣堅實,瘦金筆射出去的墨汁威力自然非同小可。
「五分鐘,五分鐘以後,隨便你怎麼拍他。」諸葛淳咧開嘴,看來他對這幾個人的能力特點已經了然於胸。他忽又轉過頭去嚷道:「成周,你看看誰來了。」
被喚作成周的五色筆塚吏走過來,他看到顏政,不由得縮了縮脖子,眼神裏有幾絲膽怯,還有幾絲憤恨。顏政一看是他,不禁笑道:「原來你叫成周啊,上次臉上的傷好了嗎?」說完他威脅似地晃了晃拳頭,讓成周面色有些僵硬。
「今天……有褚大哥在這裏,我不會怕你的!」成周試圖說得強勢,但怎麼聽都底氣不足。他說完去看褚一民的方向。
褚一民此時還未摘下面具,面具白如屍骨,兩個眼窩、口鼻處都是黑漆漆的黑洞,看上去幾似骷髏。他走到了羅中夏的身前,微微彎下腰,一拂長袖,兩人面向而立。
「羅朋友,長椿一別,好久不見,請接受一個老朋友的祝福。」
「你把我的朋友鄭和怎麼樣了?」羅中夏沒理他的問候,直接問道。褚一民面具後的表情不知是什麼,這讓他很不習慣,覺得難以猜度。
「鄭和先生已經找到了他人生的價值,作為朋友,你該為他高興才對。」
「什麼價值?」
「能夠和千年時光遺留下來的筆靈合二為一,為主人做一番前所未有的事業,難道不比庸庸碌碌過上一生更璀璨嗎?」
「放屁!」羅中夏大怒,筆靈和自己結合,除了帶來無數麻煩與危險以外,從來沒半分好處。現在他看到鄭和變成一頭肌肉發達的怪物,更覺得褚一民在胡說八道。
褚一民歪過頭去:「你是抱持這樣的觀點嗎?」
羅中夏倒退了幾步,青蓮筆現,黑夜中顯得格外醒目。鄭和見了,眼神閃閃,沉沉地低吼著,褚一民一揮袍子,示意他稍安毋躁,然後把臉上的面具褪去,對羅中夏道:「羅朋友,我也沒想到今天晚上你也會出現在這裏。既然來了,我們不妨做筆交易。」
在場的人都是一驚,大家都以為一場惡戰免不了,可誰都沒料到褚一民會提出這麼一個要求。顏政和十九都把視線投向羅中夏,羅中夏舔了舔有些幹燥的嘴唇,道:「你想說什麼?」
褚一民的神態如同古典話劇中的開場說書人:「我知道你的事情,一個為了失去而四處奔走的少年,一個渴望回歸平靜的疲憊靈魂,一個誤入了另外一個世界的迷途羔羊。我們對此深表同情。」
「少說廢話!」羅中夏怒道。他看了一眼遠處的鄭和,發現對方的眼神裏有一些奇怪的東西。
褚一民繼續說道:「這裏是懷素的故裏,他的退筆塚可以幫你擺脫軀殼的桎梏。我猜,你是來退筆的吧?可是,你並不知道如何退掉,對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