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靈2·萬事皆波瀾

馬伯庸 作品 第 58 頁 / 共 73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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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鑒》的原則是「鑒於往事,有資於政道」,目的在於鑒前世之興衰,考當今之得失,能夠由史入理,舉撮機要,提綱挈領,從龐雜史料中總結出一般規律。通鑒筆也秉承此道,善於切中關竅,能覺察到人和筆靈散發出的意念之線,甚至可以直擊筆靈本體。

諸葛淳壓低聲音提醒其他三個人:「絕對不能被他那只手碰到……他可以直接抓出筆靈,到時候就完全受制於人了……」

他話未說完,鄭和已經無法忍受這種壓力。他狂吼一聲,扯下已經破爛不堪的運動服,像一頭凶猛的黑豹挾著山風撲了過去。褚一民比了個手勢,和諸葛淳與五色筆吏退開幾步,打算趁機觀察一下費老的實力。

「第一個送死的是你這怪物嗎?」

面對鄭和的暴起,費老絲毫不慌,雙臂運處,通鑒橫出。通鑒一共二百九十四卷,極為厚重,通鑒筆這一擊可以說雄渾大氣、嚴整精奇,極有史家風範。鄭和比費老身軀大了三倍,非但絲毫沒占到便宜,反而被震開了十幾米遠,背部重重撞到高山寺正殿的廊柱之上。整個正殿都微微一顫,發出破裂之聲。

圍觀的三個人心中自忖,鄭和這一擊純屬蠻力,自己也應該能接得下,但絕做不到費老這程度。

鄭和皮糙肉厚,看起來並沒受什麼傷,他晃了晃頭,再度撲了過來。費老早看出來他是個筆僮,只是比尋常的筆僮強壯了一些,於是也不跟他硬拼,慢慢纏鬥。

筆僮本無靈魂,純粹是靠筆塚吏在一旁靠意念操作,如果筆塚吏失去了操縱能力,筆僮也就只是一個沒思想的木偶罷了。通鑒筆飛速轉動,如同雷達一樣反複掃描整個空間,很快就捕捉到鄭和有一條極微弱的意念之線,線的另外一端,恰好連著某一個人。

是諸葛淳。

費老不動聲色,繼續與鄭和糾纏,身形借著閃避之勢慢慢轉向,步法奇妙。鄭和空有一身力氣,每次卻總是差一點摸到費老衣角。兩人且戰且轉,當費老、鄭和與圍觀三人之間達到一個微妙距離的時候,通鑒筆突然出手了。

這一擊電光火石,毫無征兆,鄭和與諸葛淳之間的連線突然啪地被通鑒切斷。費老驟然加速,影如鬼魅,圍觀三人只覺得耳邊風響,他的手掌已經重重拍到了諸葛淳的胸前。

諸葛淳慘呼一聲,從口裏噴出一口鮮血。他顧不上擦拭,肥碩的身軀就地一蜷,試圖逃掉。可為時已晚,費老雙手一翻,附了通鑒筆靈的手指撲哧一聲插入胸內,把他的筆靈生生拽出了一半。這筆靈外形精致,鑲金嵌玉,可惜現在受制於人,只能搖擺嘶鳴,也陷入了極度惶恐。

這一管筆,名為「瘦金」,是宋徽宗趙佶所化。徽宗所創的書法「瘦金體」初看時纖麗柔順,細品方能覺出深入骨髓的鐵劃銀鉤。這本是枝好筆,可惜趙佶本人性格侵染入筆,所以這筆雖有才能,氣魄卻是不大。尤其是當受制於人的時候,這瘦金就惶恐不安,似乎回憶起當年趙佶的遭遇。

「諸葛家規,叛族者死。」

費老陰沉沉地說了八個字,舉手就要撅斷瘦金筆靈。

就在這時,費老突然覺得一股急風襲來,他雙手正拽著筆靈,動彈不得,隨風而至的一股巨大的壓力正中他小腹,眼前金星閃耀。費老心中有些吃驚,想不到還有人能跟上自己的速度,他只得松開諸葛淳的筆靈,運用通鑒筆反身切割,瘋狂地把周遭一切意念聯線都切斷。

人類彼此大多靠感知而建立聯系,通鑒筆切斷意念之線,也就斷絕了感知之路,實質上就等於「偽隱形」,使對方反應遲鈍兩到三秒。在戰鬥中,這幾秒的差距可能就會讓局勢發生逆轉。

褚一民和五色筆吏的動作一下子停滯下來,可那一股力量卻似乎不受影響,以極快的速度又是一擊。這一次被打中的是費老的右肩,費老身形一晃,下意識地雙掌一推,用盡全力轟開威脅,同時向後跳去,一下子拉開了幾米的距離。

這一連串動作只是在一秒之間,在外人看來就好像是費老身影一閃,回歸原位,諸葛淳突然無緣無故倒地不起。

費老站在地面上,嘴中一甜,竟吐出血來。他的小腹與右肩劇痛無比,對方的物理攻擊力實在驚人。如果不是他在接觸的一瞬間用了縮骨之法,現在恐怕受傷更重。他環顧四周,發現攻擊者居然是鄭和。

費老大疑,他剛才明明已經切斷了諸葛淳和這個筆僮之間的意念之線,就算這筆僮設置了自動,也斷不會有如此精准的攻擊動作。

他仔細觀察了上身赤裸、露出膨大肌肉的鄭和,發現他和普通的筆僮有些不同:雖然他神志不清,可雙眸仍舊保有細微神采;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一般筆僮是通體青色,而鄭和胸口卻尤其青得可怕,明顯比其他部位顏色深出許多。

費老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筆靈僮?」

通鑒筆再度開始掃描,這一次集中了全部精力在鄭和的身上。在通鑒筆的透視之下,費老驚訝地發現,鄭和周身沒有任何外聯的意念之線,而在他厚碩的胸肌之後心髒處,卻有一團火焰伸展出無數金黃色的意念觸須,藤蔓般爬遍全身,像傀儡的絲線一樣從內部控制著身體。唯一沒被意念觸須占據的是他的腦部,那裏尚還保有自我意識,但已經呈現出鉛灰色,如同癱軟的棉線糾葛一團。

看上去,鄭和的大腦機能已經完全失效,此時的他完全由胸內的那團火焰操縱。

「果然是筆靈僮!」費老怒吼道,「你們居然下做到了這一步!」

在一旁偷看的十九肩頭一顫,面色蒼白。羅中夏問她怎麼回事,十九說筆靈僮是煉筆中的一門邪法。一般的筆僮,是用湖筆或宣筆煉成,只是湖、宣二筆沒什麼靈性,威力不大;但還有一種法門,是拿已經成名的筆靈與活人合煉在一起,煉出來的筆僮威力更大,且可繼承筆靈的一些能力。但筆靈擁有自我的意識,被強行煉成筆僮之後,往往會喧賓奪主,侵噬人的精神,最終奪取了肉身作為傀儡,就如同鄭和那樣。

這門煉法要傷人命,有悖天和;而且拿筆靈煉筆僮,實在是暴殄天物——因此諸葛、韋兩家都把這個列為絕對禁忌,嚴令族人不得使用。

想不到今天有人公然破禁,無怪費老如此憤怒。

筆靈僮把筆身深藏在肉身之內,分散去四肢百骸,深入腠理,如果不連同肉體一起毀滅,很難連根拔除。通鑒筆可以拔除所有筆靈,唯獨這一枝卻不行。如果要徹底剝離,費老必須要仔細把每一根意念觸須都捋清理順才行,那需要時間和對方的配合——這兩樣他都沒有。

鄭和緩了緩身形,再度吼叫著撲上來。他身上的筆靈身份還無法判定,但從膨大的肌肉可以猜測,必然是屬於物理強化類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