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數字大如鬥。
時時只見龍蛇走。
左盤右蹙如驚電,
狀同楚漢相攻戰。」
〈草書歌行〉一句緊接一句,一浪高過一浪。以往詩戰,只能明其字,不能體其意,今天這一首卻全無隔閡,至此青蓮筆靈的攻勢再無滯澀,一氣呵成。詩意綿綿不絕,筆力肆意縱橫,兩下交融,把當日李太白一見懷素醉草字帖的酣暢之情表達得淋漓盡致,幾似重現零陵相聚舊景。讓人不禁懷疑,若非懷素再生,誰還能寫得如此放蕩不羈的豪快書草。
此時人、筆、詩三合一體,一枝太白青蓮筆寫盡了狂草神韻,萬裏長風,傲視眾生,天地之間再無任何事物能擢其纓,阻其勢。
「湖南七郡凡幾家,
家家屏障書題遍。
王逸少,張伯英,
古來幾許浪得名。
張顛老死不足數,
我師此義不師古。」
只可憐那四個人在狂風驟雨般的攻勢之下,全無還手之力,任憑被青蓮筆的〈草書歌行〉牽引著上下顛沛,身體一點點被沖刷剝離,腦中充塞恐懼、絕望和惶恐,就連抬手呼救尚不能行,遑論叫出筆靈反擊。
狂潮奔流,筆鋒濤濤,層疊交替之間,狂草的韻律回旋流轉,無始無終。整個高山寺內無處不響起鏗鏘響動,忽而自千仞之高峰飛墜而落,挾帶著雷霆與風聲,向著深不可測的山壑無限逼近,與穀底轟然撞擊,迸發鏗鏘四濺的火花,宛若祭典中的禮炮。緊接著巨大的勢能使得響聲倏然拔地反彈,再度高高拋起,劃過一道金黃色的軌跡飛越已經變成天空中一個小黑點的山峰之顛。
四人只覺得骨酥筋軟,感覺到自己被一點一點沖刷消融,最後被徹底融化在這韻律之中……
「古來萬事貴天生,
何必要公孫大娘渾脫舞。」
羅中夏緩聲一字一字吐出最後兩句,慢慢收了詩勢。青蓮筆寫完這一篇詩,痛快無比,停在空中的身軀仍舊微微發顫,筆尾青蓮容光煥發。遠處山峰深穀仍舊有隆隆聲傳來,餘音繚繞。
而在他的面前,風雨已住,已經沒有人還能站在原地了。這〈草書歌行〉的強勁,實在是威力無儔。
四個人——包括鄭和——全都伏在地上,奄奄一息。他們身上沒有一處傷口,但全身的力量和精神卻已經在剛才的打擊中被沖刷一空,現在的他們瞪著空洞的雙眼,哪怕是挪動一節小拇指都難,整個人仿佛被掏空了軀殼。
羅中夏站定在地,長收一口氣,仿佛剛剛回過神來。奪目的光芒逐漸從背後收斂,像孔雀收起了自己的彩屏。他招了招手,讓青蓮筆回歸靈台,然後轉動頭顱。
顏政和十九在一旁目瞪口呆,已經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
羅中夏沖顏政和十九笑了笑,從那四個人身上踏過,徑直來到他們身旁。他半蹲下去,伸出手,用低沉、充滿愧疚的聲音說道:「謝謝你們,對不起。」
這七個字的意義,三個人都明白,也根本無須多說什麼。
顏政也伸出手去,打了他的手一下,笑道:「我就說嘛,你有死裏逃生的命格。」
十九還是默不作聲,羅中夏俯下身子,伸出手去擦她臉頰上的淚水。她沒料到他竟會做出這種舉動,想朝後躲閃,身子卻無法移動,只好任由他去擦。她閉上了眼睛,感覺這個人的氣質和之前的畏畏縮縮完全不同,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對了,就像是房老師。一想到這裏,十九蒼白的臉孔泛起幾絲溫潤血色,不再掙紮。
顏政盡管受了重傷,可還是拼了老命扭轉脖子旁觀,看他居然使出這種手段,不禁問道:「你剛才究竟去哪裏了,是懷素的退筆塚,還是花花公子編輯部啊?」
羅中夏微微一笑,顯得頗為從容穩重,他把十九臉上的淚水擦幹,道:「今日之我,已非從前。」這話說得大有禪意,顏政和十九面面相覷,不知該露出什麼表情才好,心中居然都有了敬畏之感,仿佛這家夥是一代宗師一般。
羅中夏拍了拍十九的臉,然後站起身來。顏政問他去哪裏,羅中夏回過頭答道:「我去問他們一些問題。」
他踩著那一片瓦礫殘葉,來到那四人橫臥之處。鄭和仰面朝天,肌肉已比剛才萎縮,稍微恢複了正常體形,兩塊胸肌上下微動,表明他尚有呼吸;諸葛淳栽進了一個銅制香爐,露出一個碩大的屁股在外面翹著;成周側躺在他腳下,已然昏迷不醒;褚一民受傷最重,他的鬼筆面具四分五裂,整張臉就像是一張未完成的拼圖。
羅中夏首先揪起了褚一民,揚手甩掉了他的面具。面具底下的褚一民瞪大了血紅色的眼睛,嘴唇微微發顫——原來他相對其他人功力比較深,所以一直沒失去神智。但現在他寧願自己已經不省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