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靈3·沉憂亂縱橫

馬伯庸 作品 第 40 頁 / 共 64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羅中夏對沈括了解不多,只得保持著沉默。

「你可還記得當時進洞的情形嗎?」小榕忽然問。

「記得啊,整個岩壁像是化成液體,直接把我們給吸進來了。」

「那便對了,岩壁化液,正是沈括至為鮮明的特征,爺爺說得果然沒錯。」小榕的語氣不覺興奮起來,握住羅中夏的手不覺攥緊了些,「《夢溪筆談》裏曾有提及,沈括一生最為得意的煙墨發明,恰好就叫做延川石液。我們所處的墨海,只怕都是這延川石液研磨出來的呢!」

羅中夏道:「可我們要怎麼擺脫這些石液,去找韋勢然啊?」石液也罷,煙墨也罷,光知道這些名字,對於解決當前的問題,並沒什麼實質意義。

小榕伸過手來按在他的胸口,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個問題:「墨是用來幹嘛的?」

「用來寫字。」羅中夏有些莫名其妙。

「是的,用來寫字,可怎麼寫呢?」

「用毛筆啊……呃?」

羅中夏一下子也明白過來,小榕的指頭輕輕敲了下他的胸腔,「筆墨成字,紙硯載文。想要解開墨團,自然就得用筆啊。這延川石液的墨海,我猜並非實體,乃是沈括殘留的元神所化,所以只能用筆靈來破開。倘若沒有筆靈,就算強行闖入裏洞,只怕一落下來便會被活活悶死呢。」

羅中夏「嗯」了一聲,試著運起胸中青蓮,青蓮筆聽到召喚,振奮而出。說來也怪,青蓮一出胸口,四周的石液墨海立刻朝它湧來,縈繞在筆端久久不散。

「爺爺說高陽裏洞非持筆靈者不得入內,原來就是靠這個辦法來篩選。」小榕喃喃道,羅中夏心中疑雲更盛。小榕說她自己進不得高陽裏洞,可她明明自己有詠絮筆,為何一直要靠著青蓮筆來驅趕墨海呢?

這時小榕又握了握羅中夏的手道:「這片墨海既然是延川石液,那便用沈括的本詩便能解得更快。我念一句,你學一句。」羅中夏點點頭。小榕湊到他耳邊,啟唇輕讀,一串銀鈴般的美妙聲音直入耳中:「二郎山下雪紛紛,旋卓穹廬學塞人。化盡素衣冬未老,石煙多似洛陽塵。」

這是沈括所寫的詠墨詩。當日他巡閱‧、延二州,發現當地有黑水流出,燃燒後產生的煙灰搜集起來,可以制墨,且墨質遠高於松墨,遂召集人手大舉制造,並命名為「延川石液」。他對此發明十分得意,自言「此物必大行於世,自予始為之」,並賦詩一首,留於筆談之中,就是這一首〈延州詩〉。

此詩就造詣立意而論,不算上乘,只是應景之作,但用於高陽裏洞的石液墨海之中,卻是再合適不過了。

隨著羅中夏口中念出〈延州詩〉,青蓮筆在半空開始以舞蹈般的優雅姿態往複書寫,仿佛被一只看不見的大手握住,在墨海中肆意揮毫。羅中夏的靈魂中寄有懷素禪心,因此太白的青蓮筆飛舞起來,隱然有懷素狂草筆勢。

隨著〈延州詩〉一句句吟出,青蓮筆青光綻放,四下墨海仿佛被筆毫的毫尖吸引,化作陣陣墨濤,被青蓮筆牽引著來回旋轉。整片墨海流轉的速度明顯加快,羅中夏和小榕能感覺到墨汁在耳邊呼呼流過。

待得青蓮筆蘸飽了石液墨汁,在空中帶著十幾條墨色綢帶縱橫飛旋。當最後一個「塵」字從羅中夏口中念出之時,整片墨海已然被青蓮筆吸得精光,寫成半空中二十八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這二十八個大字吸盡了墨海最後一滴石液墨汁,羅中夏和小榕頓覺周身一松,緩緩落下,這才感覺到雙足踏到了堅實的地面。一直到這時候,小榕才放開羅中夏的手,讓後者多少有些悵然。

此時周圍已不再是一團墨色,晦暗幽明。兩人直起身子,仰脖觀望,借助著這些毫末微光環顧身邊環境,赫然發覺自己竟置身於一尊極其巨大的丹鼎之內,而那些光芒,正是這大鼎泛射出來的。

這尊丹鼎闊口圓腹,鼎耳的紋飾擰厲而有古風,鼎壁聳峙四周,如崇山峻嶺,少說也有幾十米之高。鼎爐的質地非石非銅,似是無數細碎金玉鑲嵌而成,使得表皮泛起斑斕光彩,頗為炫目。

羅中夏與小榕此時所在的位置是大鼎底部,儼然如深壑穀底。他們抬頭遙望鼎口,看到那二十八個墨字本來在鼎口盤旋,此時沒了青蓮筆的支持,字墨慢慢融解,重新匯成一片烏黑的墨海,將整尊丹鼎重新蓋住——原來這鼎爐是用延川石液來作蓋子的。

退路被墨海遮斷,羅中夏並不十分擔心,反正只要有青蓮筆在,隨時可以出去。他借助著丹鼎本身的光芒觀察四周,發現這鼎底的面積十分開闊,少說也有半個足球場那麼大。底部從四個邊緣逐漸朝中間抬上,最終在鼎底的正中間凸起一個盤龍紐的鼎臍。

而在鼎臍之上,居然還有一位老人,看姿勢是端坐在盤龍紐上,一動不動。羅中夏與小榕對視一眼,小榕按住胸口,蹙眉道:「應該是爺爺……」抬腿要向前走去,羅中夏一把拉住她,低聲道:「小心,這裏虛實未知,謹慎些好。」

說完他運起青蓮筆,輕聲念了一句「龍參若護禪」,立刻有數株幻化出來的參天大樹拔地而起,把他們兩個團團護住。這也是羅中夏事先准備好的李白詩句之一,可以幻化出類似《魔戒》裏的樹人一樣的東西,雖然沒什麼實質性的戰力,但多少能當試探陷阱的炮灰來用。

在龍樹護衛之下,兩人一步一趨,小心地朝中央走去。走得近了,便看得更為清楚,坐在鼎臍上的那白發老者,果然就是韋勢然。他此時盤腿而坐,雙手擱在雙腿之上,掌心向上,雙目緊閉,鼻翼兩側各有三道深可見溝的皺紋,比羅中夏上次見到他還要老上數分。衣服多有破損,像是被火焰撩過一樣。

奇特的是,他兩鬢白發時而飄起,時而落下,似乎身下有什麼巨大的生物在仰鼻呼吸,一翕一張,有節奏地向上噴出氣流。

「爺爺?」小榕叫了一聲,語氣裏充滿了焦慮。

韋勢然緩緩睜開眼睛,當他看到是小榕的時候,不禁一怔:「你怎麼能來到這裏?莫非是熔羽那孩子帶著你……」話音未落,小榕身後的一個人影映入他的眼簾。

「羅中夏?原來是你帶她進來的。」老人咀嚼著這三個字,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眼神卻放出不一樣的光芒。

「是我。」

羅中夏不知該對他擺出什麼樣的表情,只得板起臉來,幹巴巴地回答了一句。青蓮筆懸浮在半空,隨時監視這老頭看是否有什麼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