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榕又向前走了一步:「爺爺,是我央求他帶我來的。您有危險,我能感覺得到,小榕是來救您……」說到這裏,她的表情陡然一變,胸部劇烈起伏,整個人幾乎要暈倒在地。
羅中夏大吃一驚,趕緊一把攙住她,看到小榕軟綿綿地倒在懷裏,雙眼噙淚,面露出痛苦之色,心中大為憐惜,不禁抬頭朝韋勢然吼道:「你做了什麼?」
韋勢然歎了口氣,擺了擺手道:「我被困在這鼎臍之上,動彈不得,稍動就有性命之虞。你們不要再靠近了,你看這裏。」韋勢然指了指自己身下。羅中夏這時才看到,在老人的身體下是一方青磚大小的硯台,恰好鑲嵌在鼎臍之中——他就端坐在硯台之上。以硯台鼎臍為中心,鼎底伸展出數條微凸的線脊,這些線脊圍著鼎臍畫出來一個模糊的太極圖。
剛才小榕就是邁入了太極圖的範圍之內,才會忽生異變。羅中夏抱著小榕後退了幾步,她的表情這才稍微舒緩了些,只是呼吸仍舊不甚暢通,白皙的臉龐愈發顯出一種病態的透明,整個人陷入昏迷之中。
「羅小友,咱們真是有緣分。長椿舊貨店、雲門寺、高陽洞,每次管城七侯臨世,你我總能相逢。」韋勢然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疲憊,幾分感慨。
「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小榕她怎麼了?」羅中夏沒好氣地問道。
韋勢然丟給他一顆藥丸,給小榕服下,又指示他把小榕抱得離太極圈遠些。小榕身上的異狀,這才有所緩解,雖然仍未蘇醒,呼吸卻均勻多了。
「筆塚主人的用心,真是奪天地之機,不是我們這些凡人所能揣摩的。」韋勢然居然這時候還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膝蓋,晃頭感慨。羅中夏剛要發作,韋勢然緩緩舉起一只手讓他安靜,轉了一種口氣道:「這些事也不必瞞小友你,你該知道,這南明山的高陽洞裏寄寓著管城七侯中的一枝。諸葛家那些笨蛋一直把注意力放在石梁與雲閣崖,卻沒人想到這淺淺的高陽洞內居然另藏玄機。我前幾日親自到了南明山,參透了進入裏洞的關鍵在於沈括的題壁,便想只身闖入一探究竟。」
「哎喲喲,您居然親自上陣,身先士卒,實在難得。」羅中夏諷刺地插了一句。當日他們拼盡全力破開了王羲之的天台白雲筆,卻被一直尾隨而至的韋勢然坐收了漁翁之利,此後他一直耿耿於懷。
韋勢然道:「在雲門寺你也見到了,為了鎖住天台白雲筆,筆塚主人花了多少心思來構築困筆之局,又是智永的退筆塚、又是辯才怨靈,甚至連青蓮筆都計算在內,環環相扣,致密至極。我原以為那已經是極致,可沒想到筆塚主人在這高陽洞內設下的困局,竟還在雲門寺之上!」聽他的口氣,是真的十分敬佩。
「什麼極致?不就是沈括的石液墨海嗎?有什麼稀奇?」羅中夏不屑道。
「石液墨海不過只是個蓋子而已,真正的玄機,你已經身處其中了。」韋勢然突然一指四周:「你可知這鼎是什麼鼎?這硯又是什麼硯?」
「嗯?」羅中夏一下子被問住了,這爺爺與孫女一脈相傳,都喜歡讓人猜謎語。
「彼得或者諸葛一輝沒告訴你南明山中最著名的兩塊摩崖石刻是什麼嗎?」
羅中夏立刻答道:「葛洪的『靈崇』與米芾的『南明山』,今天我已經都看到過了。」
韋勢然點頭道:「不錯。而這大鼎,就是葛洪的煉丹鼎;這硯,卻是米芾從宋徽宗那裏討來的紫泥方硯。」
相傳米芾是個硯癡,一日覲見宋徽宗時,為其寫完字以後,竟朝宋徽宗身後袖手一指,說陛下您能否把桌上這方硯台賞賜給我。宋徽宗知道他是個硯癡,又愛惜他的書法才能,遂賞賜給了他。這一方紫泥方硯從此名聲大噪,在歷史上留下了名字。
想不到今日竟在這裏看到了實物,還被韋勢然坐到了屁股底下。
「其實,你不覺得在整個南明山的摩崖石刻裏,有一個人的地位一直很奇特嗎?」韋勢然忽然換了一個聽似完全無關的話題。
「是誰?」
「處郡劉涇。」
韋勢然這麼一說,羅中夏忽然有了些印象。諸葛一輝曾經提及他的名字,似乎是與米芾同一時代的人。南明山兩大鎮山之題壁——葛洪「靈崇」與米芾「南明山」——與這個處郡的劉涇關系密切。葛洪的字下,惟有劉涇的議論贊頌最為顯要;而米芾的題壁,幹脆就是劉涇親自請來的。
「難道說,這個劉涇其實也是筆塚主人的化身?」羅中夏猜測。這並不是什麼毫無根據的推理。在雲門寺的時候,他們就發覺筆塚主人曾經化身蕭翼,從辯才手裏騙來《蘭亭集序》。他在唐朝這麼幹過,沒有理由不在宋代也幹一次。
羅中夏想到這裏,呼吸有些急促:「這麼說的話,莫非葛洪與米芾的筆靈,就是藏在這裏的七侯之一?」
「非也非也,這鼎與硯只是鎮守筆靈的器物,卻還算不上筆靈。但小友你想,葛洪、米芾何等人物,其地位比起李白、王羲之亦不遑多讓,他們親手用過的器物,那也是上上之品。而筆塚主人竟不惜把這兩位高人的鼎、硯藏在這深山裏洞之內,設成一個精密繁複的筆陣,作為鎮護看守之用,可想而知,這藏在高陽洞裏的七侯之一該是何等尊貴!」
羅中夏道:「聽起來你已經全都了然於胸了嘛。」
韋勢然苦笑道:「你還沒看到嗎?我若了然於胸,何必困在筆陣裏枯坐等死?」
「什麼?」羅中夏一愣,旋即明白過來。韋勢然的言談太過鎮定,他幾乎忘了這老頭如今是身處險境。
韋勢然拍了拍膝蓋,頹然道:「唉,年紀大了,腦子不中用。我闖過石液墨海來到鼎中,滿心以為大功告成。結果進入這葛洪鼎以後,卻過於輕敵,反被困在了這一個陣裏,如今根本動彈不得。」
「這是個什麼樣的筆陣?」
韋勢然道:「我知道小友你對我疑心頗重,為了證實我所言不虛,也只好拼上我這把老骨頭再試著破解一次了。」他揮手讓羅中夏抱著小榕再退遠幾步,然後右手食指與中指一並,用一層水霧把自己籠罩起來。做完這些以後,他略一欠身,從紫金泥硯上站了起來。
他的屁股甫一離開硯台,那鼎臍上的盤龍紐立刻發出嘶嘶之聲,高溫氣流狂湧。緊接著,立刻有一股金黃色的火焰從鼎臍噴射而出,嘩啦一下,瞬間燒遍了整個太極圈。從羅中夏的角度看過去,整個太極圈都在火焰中躍動起來,就像是點燃了一堆熊熊燃燒的巨大篝火。他感覺腳下的鼎壁溫度也在悄然升高,而且速度很快,只幾個轉念,就已經燙得有些站不住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