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火焰明亮狂野,像是自己擁有了生命一樣,不時爆出來的火星如同野獸的雙眼在睥睨獵物。很快整個碩大的鼎腹都開始變成暗紅色,絕望的高溫化作無形的火龍,昂起赤紅頭顱圍繞著丹鼎,仿佛要再現葛洪當年煉丹的盛景。
就在羅中夏搜腸刮肚在想什麼可以降溫的詩句時,火焰突然消失了,就像它出現時一樣突兀。韋勢然有些狼狽地坐回到硯台上,他的衣服又多了幾個破洞,連胡須都被燒去了一半。鼎內又恢複了清冷幽暗的境況。
「羅小友,你現在可相信我是在這困局之中了?」韋勢然問,羅中夏尷尬地點了點頭,心裏有些慚愧。韋勢然微微一笑,繼續道:「你看到鼎壁上那些細碎閃爍嗎?那在元素周期表裏可找不到,乃是葛仙翁當年煉丹時所用的丹火固化而成。丹火之勢極其猛烈,全靠這方米芾硯壓在鼎臍樞紐之上,方能鎮住。五行中硯台屬水,紫金泥硯本來就是硯中水澤最盛的一種,米芾通靈的這一方水相更為顯著。憑著這個,紫金泥硯才能勉強壓制葛洪丹火,不致噴發出來把這鼎爐重新點燃。」
「可為何你一離身,火就燒上來了?按道理,硯與鼎之間的水火,不應該是自動平衡的嗎?」
「這困局妙就妙在了這裏。這其中還有個故事,這方紫金泥硯是宋徽宗送給米芾的。徽宗這人也寫得一手好瘦金體,他送出之前,忍不住在硯台上題了『雲蒸霞蔚』四字,卻錯題在了硯池淌口,使得水墨研磨不暢,平白泄了這方硯台的水氣。因為是禦筆所題,米芾也不敢磨去,便一直保留下來。」
韋勢然低頭指了指硯台,羅中夏站在太極圈外看了看,果然隱約可見四個漢字。
韋勢然繼續道:「我猜筆塚主人拿這硯台來封丹鼎布局之時,一定是故意掩住這四字,使紫金泥硯剛好克制丹火。若是有人闖入南陽裏洞,他必須身懷筆靈。筆靈本是才情所化,那『雲蒸霞蔚』四字是徽宗親書,也有了靈氣,感到有才情臨近,便會從硯池淌口浮現出來。這一顯露,令硯台少泄水氣,原本脆弱的均衡狀態就會被立時打破。紫金泥硯便無法完全克制丹火,非得這闖入者坐在硯台之上,以血肉之軀補其闕漏,才能繼續維持水火平衡——倘若我剛才起身不再坐回去,丹火在一分鐘內就能燃遍整個鼎爐,我們根本一點逃跑的機會也沒有。」
「你知道得如此詳細,怎還會上當?」
「小友你說顛倒了。我是被陷入此局以後,每日枯坐,無其他事情可做,只好反複推敲,希冀能有個破法。」韋勢然長長歎息一聲,抬首望著鼎蓋的無邊墨海,「如今我盡知其妙,卻還是破解不開。筆塚主人這困局實在精巧,若非是沈括墨海,若非是葛翁丹鼎,若非是米芾的硯,若非是徽宗的題字缺損,非這四者齊備,是斷然弄不出這等封印的。」
羅中夏也隨之仰望鼎口,他最初以為石液墨海只是為了排除掉那些沒有筆靈的人,卻沒想到還有如此之深的一層含義。無筆靈者不得其門而入;而有筆靈者雖能得入其門,卻會觸動硯台上的徽宗題字,令自己身陷囚囹。筆塚主人這一心思,當真是神鬼莫測。
這一老一少陷入了暫時的沉默,誰也沒有說話,鼎底又陷入了奇妙的安靜。韋勢然看了看仍舊躺在羅中夏懷裏的小榕,眼神流露出奇特的光芒,那是一種介於憐愛與愧疚之間的複雜神情。
「我本以為除我之外,不會再有人能闖入裏洞。想不到小榕這孩子,不光領悟出了高陽洞的玄機,居然還把你給找來了。」
羅中夏道:「我還以為是你故意把我誘過來替你當槍使的,就像在雲門寺時一樣。」
韋勢然哈哈大笑:「恕我直言,小友你的青蓮筆雖然威力無儔,在這裏卻是半分用處也沒有。」
羅中夏聽到這話,心中一陣輕松,雙肩驟然松弛下來。原來小榕真的是走投無路找我來幫忙,原來她並沒有騙我。他欣喜地垂下頭去,少女仍舊倒在他的臂彎裏,瘦弱的身子微微顫抖著,緊閉雙目,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兩滴淚珠,惹人無限憐愛。
這還是他們兩個第一次如此親密的接觸,羅中夏想把她抱得更緊些,卻陡然感覺到小榕體內的筆靈有些古怪。他注意到,自從小榕踏入那個太極圈,就變得虛弱不堪。
「這是怎麼回事?」羅中夏急忙問道。
韋勢然淡然道:「我不是說過了嗎?能來到這裏的人,都要經過筆陣本身的挑選,不是筆塚吏是不行的。太極圈是這丹鼎的樞竅所在,自然比整個丹鼎的結界限制更為嚴格。」
「可是……」羅中夏說到這裏,突然停住了。他想到小榕在高陽洞裏一直不願亮出詠絮、事事都要青蓮筆打頭陣的古怪行為,抬起頭來想問問韋勢然。
可就在他開口之時,他們的頭頂傳來撲簌撲簌的聲響。羅中夏與韋勢然同時舉目,只見鼎口墨海翻滾,黑浪滔天。
「又有客人來了呢,今天這高陽裏洞好生熱鬧。」韋勢然唇邊露出一絲笑意。
第十五章 雕盤綺食會眾賓
——出自《全唐詩》一百六十六卷·李白〈扶風豪士歌〉
丹鼎上空的石液墨海翻騰了一陣,倏然朝著兩邊分開,如同摩西面前的紅海。有數人被半透明的墨水包裹著,緩緩自天而降。
等到他們降下一半的高度時,羅中夏已經能夠看清來者的身份:彼得和尚、顏政、秦宜、十九,那個又矮又胖的成周和一個三十多歲的美豔女子。
他們六個人中,秦宜與彼得和尚同在一個墨團之中,其他四人各據一個,五個墨團一起落下。羅中夏用肉眼甚至可以辨認出墨團中那一閃一閃的筆靈。鱗角、畫眉、如椽、五色,還有一枝從未見過的筆靈,想來是屬於那女子的。這五星徐徐而落,配上墨黑般的天穹,頗有幾分古怪的聖潔感。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羅中夏仰望天空,喃喃道,對這個古怪的組合迷惑不解。韋勢然也眯起眼睛,朝天上看去,他的視線在每個人身上都停留了片刻,嘴唇慢慢嚅動,不知在說些什麼。
細細數過一遍,羅中夏忽然注意到,隊伍裏沒有諸葛一輝。他沒有筆靈,看來是被高陽裏洞的排斥機制給排除在外了。
可為何彼得卻進來了?羅中夏心中閃過一道疑問。
他再仔細一看,發覺彼得似乎受了重傷,一直被秦宜懷抱著。「難道沒有筆靈的人,只要被筆塚吏帶著,便也能闖入裏洞?」羅中夏想到這裏,陡然一驚,他忽然想起來,小榕闖入高陽裏洞的時候,也一直握著自己的手,直到兩人落到鼎底,方才松開,旋即虛弱倒地。
莫……莫非小榕不是筆塚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