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靈4·蒼穹浩茫茫

馬伯庸 作品 第 20 頁 / 共 60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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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聽了這話,卻有些慌張,勉強一笑道:「莫要胡說,你才多大年紀!老夫還不曾傷春悲秋,何況你?」他微微露出笑意,不再說話,拂了拂袖子,繼續望著遠方水域,眼神透過稀薄霧氣,不知注視何方。

這兩個人正是陸遊與朱熹。而那撐船之人,則是一位散卓筆化成的筆僮。

宿陽孔廟一戰,諸葛、韋家共有七名筆塚吏死傷,四枝筆靈被毀,再加上天人筆橫空出世,可謂是從未有過的大亂。筆塚自建成以來,還從未有這麼多筆靈一次被毀。要知道,每一枝筆靈,都代表了歷史上一位驚才絕豔的天才。它們的損失,是無可挽回。

最後天人筆僥幸被朱熹所收,總算是不幸中的萬幸。為免夜長夢多,陸遊顧不得通知諸葛家和韋家,只是留了筆銀子給孔廟的廟祝,囑咐他代為照顧兩家傷者,然後帶著封印天人筆的魚書筒,和朱熹日夜兼程,直奔筆塚而去。

這一路上,最讓陸遊焦慮的,是朱熹的身體。自從孔廟之戰之後,朱熹的健康一日不如一日,面色黯淡枯槁,比起從前更是寡言少語。陸遊猜測,這是朱熹強行去收天人筆造成的後遺症。完全褪去封印的天人筆太過強悍,雖不知朱熹當時用的什麼神通與之抗衡,可以想像那種神通反噬的威力一定不會小。

陸遊問過幾次朱熹,朱熹都只是笑著搖搖頭,只說他是杞人憂天。朱熹這種悶葫蘆,如果不想說的話,任憑誰來也別想問出什麼,陸遊毫無辦法,只好加快腳程,爭取早日把他帶到筆塚去,讓筆塚主人想辦法——這種筆靈造成的傷害,尋常藥石是沒有用的。

他們疾行數日,進入到荊湖北路常德府境內,在當地買了一條漁船,溯沅江而上。為了掩人耳目,陸遊沒有雇船家,而是用了一個筆僮作船夫。他在孔廟裏救下那枝常侍筆,恰好可以控制多個筆僮,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一般的筆塚吏,一世只能驅使一枝筆靈,也只有像陸遊這樣體質特異的筆通之才,才能把各種筆靈隨意拿來當工具使喚。

船行兩日,逐漸進入到沅江的一條支流。陸遊實在無聊,就弄了根釣竿,坐在舷邊開始釣魚。可小船一直在向前行進,又哪裏能釣來什麼魚。陸遊耐不住性子,就用常侍筆又弄出一個筆僮,讓它代為拿杆,自己躲到船篷裏去了。如果高適在世,看到自己的筆靈被如此濫用,不知會作何感想。

這條支流河面狹窄,兩岸桃林枝條繁茂,落英繽紛,有些甚至伸展到河面上空,船上的人觸手可及。而且這條河流地處偏僻,自從入河以來,除了他們這條船,還不曾碰到別人。

「陸兄,你可知此地為何叫做常德?」朱熹難得地首先開口說道。陸遊正呆坐在船頭發愣,聽朱熹今天居然有了興致說話,大出意料。

「呃,不是一直叫常德嗎?」陸遊摸著脖子回答。

朱熹搖搖頭,抬起手腕在半空劃了幾個字:「常德二字,是取自孔穎達的《詩經·大雅·常武疏》,他說『言命譴將帥,修戎兵戎,無所暴虐,民得就業,此事可常為法,是有常德也。』」

「哦。」陸遊簡短地表達了自己的看法。

朱熹感歎道:「倘若天下都如此常德,便好了。」

「就靠如今的朝廷?」陸遊不屑道,「如今半壁江山都淪為韃虜之手,斯文毀於膻腥。也不見他們有什麼著急。」他忽然想到什麼,又道:「你可知道,靖康之時,筆塚主人毅然閉關,就是不欲與夷狄為伍,免得千年國學,橫遭汙染。」

朱熹冷笑道:「這躲起來眼不見心不煩的法子,也不見得有何高潔。若真有救世之心,何不入世?」

「筆塚主人是半仙之軀,怎麼肯入俗世。他只是想盡力保全華夏的一點根苗,不教天下才情付水東流嘛。」陸遊壓低聲音道,「你知道嗎?筆塚主人這幾十年來,就出關了一次。他去了極北之地,為臨終的徽宗陛下煉了一枝瘦金筆出來。這是多麼用心。」

朱熹木然道:「莫說了,這若是傳出去,可是要殺頭的罪過。」陸遊笑了笑,兩人心照不宣。迎回徽、欽二宗這種話題,一直到現在也算是個禁忌。假如當今聖上知道徽宗還有筆靈流傳下來,恐怕會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船裏又重新陷入沉默。

朱熹拍了拍船頂,從裏面扯出一根蓬草,若有所思地盯了一會兒,又主動開口道:「說實話,筆塚主人如此行事,我雖然佩服他的用心,卻覺得此舉愚不可及。」

陸遊不悅道:「老朱你怎麼這麼說?筆塚主人憐惜文人才情,這有什麼不對嗎?」

「這些所謂才情,無非就是詩詞歌賦、丹青書法,再加上各類方技之類,不過是些小道而已。於世情無所裨益,於仁德也是無所促進。」朱熹似乎在心裏醞釀了許久,這一次索性一吐為快,「這些小道,若只是娛情自樂,也就罷了。這位筆塚主人呢?卻把這些聲色犬馬鄭重其事地煉成筆靈,高高供起,視若珍寶。教世人都覺得大有可為,把精力都投諸在這些東西上,樂此不疲,罔顧了聖賢之學,要知道,為人一世,求天道、悟正理尚且沒什麼時間,又怎可以把光陰浪費在旁的東西上?他開創筆塚,豈不是誤人子弟,引人誤入歧途嗎?」

陸遊被這一席話說得啞口無言,只得搓著手道:「你這話,太偏頗,太偏頗!」

朱熹朝著虛空一拜,然後道:「比如徽宗陛下。若他不是耽於書畫筆墨,專心政事,又怎會有靖康之恥?」

陸遊被這句話給問住了,半天才支吾道:「這又不同。他是皇帝,不是詩人嘛。」

「若是民間道德肅然,這些東西形不成風氣,君主又怎會沉迷於此?所以我說小道害人,於上於下都是損德無益!」朱熹似乎又陷入鵝湖之會的精神狀態,論辯起來言辭鋒利,毫不留情。他的詞鋒連陸氏兄弟都不敵,更別說陸遊了。陸遊只得歪著腦袋,扁著嘴,看著蓬頂發呆。

「若是人人都能明白存天道、絕人欲的道理,早便是個清平世界了,何必要筆塚?」朱熹得出了結論。

還是沒有反應。陸遊再仔細一看,發覺朱熹直挺挺倒在了船艙裏。他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扔開釣竿,沖進船艙把他扶起來。一探鼻息,幾乎微弱不可聞。陸遊握住朱熹的手,覺得手的溫度在飛快地降低,他的生命力在逐漸流失。

陸遊立刻拿出從戎筆,想故技重施,像孔廟那會兒一樣靠沖擊喚醒他。但這一次卻不靈了,從戎筆連沖了幾次,朱熹還是緊閉雙眼,氣息全無,一層若有若無的灰氣開始籠罩在臉上。

難怪朱熹剛才主動說了那麼多話,原來是感覺到自己大限到了,想在臨死前一吐為快。

陸遊急得雙目圓睜,他一抖手腕,喚出了六名筆僮分列小船在兩側,用常侍筆操控它們一起撐船。六根撐杆整齊劃一,小船陡然變得飛快。陸遊把朱熹一把橫著抱起來,沖到船頭,對著薄霧冥冥中的水岸大聲吼道:「筆塚主人!你快出來!快出來!晚了可就要出人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