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嗓門奇大,周圍幾裏內可能都聽得到。漸漸地,小船鑽入濃鬱的霧中,很快只能聽到陸遊的呼喚。再過了一陣,連他的喊聲都幾不可聞……
……朱熹從未感覺如此奇妙,他發現自己超脫了時間的束縛,化作天上的雲、化作山間的風、化作清晨的第一滴露水、化作城鎮中的每一個男女老少。在世間,又似乎不在世間,他化身萬物,冷靜地俯瞰著大地之上的時光變遷。
白雲蒼狗,滄海桑田。不知多少歲月流逝,在鬥轉星移之間,朱熹逐漸觸摸到了那神秘而不可言說的天理軌跡,看到了它是如何操控著「氣」和「氣」所凝結的整個宇宙。每一樣東西,哪怕是最小的最微不足道的,都嚴格地遵照「理-氣」的秩序,莊嚴而精密地運轉著。
理和氣,就是這個宇宙的本源。這就是道之所存啊。
朱熹忽然仰天長笑,他的聲音響徹在宇宙的每一個角落:「原來我就是理,我就是氣,我是最初的,也是最終的。」
然後他終於醒了過來。
朱熹的第一反應,是自己已經死了。因為這裏四周都閃著奇妙而和熙的微光,而且有幽幽的香氣撲鼻而來。儒家從不提及人死之後會去哪裏,朱熹也從來沒考慮過這一點,但是出於人性使然,他還是忍不住暗自希望會是個舒服點的地方。
很快他發現自己也許想錯了,因為眼前正懸浮著數枝筆靈,每一枝筆靈都有一根絲線與自己的身體相連。它們都很陌生,也都很熟悉。數股充沛柔和的靈力正濤濤地灌輸進來,修補著他精神上的每一處殘缺。朱熹覺得渾身暖洋洋的,讓人變得慵懶,提不起來精神。
「我,這是在哪裏?」朱熹艱難地嚅動嘴唇,甚至沒有轉動脖子,他知道陸遊一定會在附近。
「老朱,你沒事了!放心吧!」陸遊的聲音出現在耳邊,顯得異常興奮。
「回答我的問題。這裏是陰曹地府還是淩霄寶殿?」這是朱熹想象中唯一兩個人死後可能會去的地方。他不敢奢望自己還活著,猜想這也許是奈何橋上的什麼鬼把戲。
這時候,他的耳邊又響起了第二個聲音——不,准確地說,是他的意識直接被這聲音潛入。這是一種極為特殊的聲線,寬厚溫和,絲毫沒有煙火氣,如山間溪流般清澈淡泊。
「歡迎來到筆塚,晦庵先生。」
第九章 摘盡庭蘭不見君
——出自《全唐詩》一百六十五卷·李白〈搗衣歌〉
一聽到「筆塚」這兩個字,朱熹一下子清醒過來。
他雙手一撐,努力抬起身子,放眼望去,發現自己置身野外。四周土地平闊,一片片井田阡陌彼此相連,井田之間稀稀落落坐落著十幾處茅屋,偶爾還可聽到雞鳴狗吠,儼然一派恬靜的田園風光,讓人心神一暢。那一片村落之中,還有棟三層閣樓矗立其中,顯得別有風雅。
而自己正躺在一片桃林之中,觸目皆是桃樹,陣陣馨香正是從那些桃花中飄來。陸遊笑咪咪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老朱啊,這一次你可撿回了一條命。」
朱熹沒理睬他,轉動腦袋,試圖找出剛才那個聲音的來源。這時候,那個聲音再度響起:「我留意晦庵先生已經很久了,可惜一直緣慳一面,如今方才得償所願,可真教人高興。」
「尊駕……可是筆塚主人?」朱熹躊躇了一下,謹慎地問道。
那聲音「呵呵」一笑,略帶羞澀地回答:「正是在下。」
朱熹環顧四周道:「這麼說?這裏就是筆塚嘍?」他忽然想到了什麼,不由一驚道:「難道這裏就是……」
陸遊得意道:「我初入此地,就和老朱你現在的反應完全一樣。你猜的不錯,這裏就是五柳先生一直向往的那個桃花源了。」
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朱熹不知讀過多少遍,但只當是一則寓言而已。就算是陸遊說去常德的時候,他也沒多想什麼。現在仔細回想,常德府正是舊武陵郡的所在。
「想不到,陶淵明所寫居然都是真的。」朱熹喃喃道,覺得喉嚨有些幹燥。陸遊也不去打攪他,讓他慢慢去消化這個事實。自陶淵明以來,這世外桃源多少人夢寐以求,誰能想到居然是筆塚的所在呢?
「當初五柳先生來訪,我曾叮囑他不足為外人道,卻沒想到他離開以後,居然寫出一篇半真半假的《桃花源記》,既讓世人皆知此地之名,亦沒有違背對我的誓言,可真是個妙人。」筆塚主人的聲音充滿了懷舊和感慨。
「原來桃花源就是筆塚。」朱熹沉吟。
陸遊糾正他道:「非也非也,應該說,筆塚是在桃花源內。只是如今筆塚主人閉關,我們無緣得見罷了。」
這時候,桃林深處的土地忽然高高拱起,泥土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抓起來,瞬息間聚成一張小圓石桌與三個石凳。一陣山風悄然吹過,桃花遍灑,那些掉在石桌上的桃花變成了一壺醇酒與三只酒杯。
桌邊一棵桃樹身形忽變,化成一位面如冠玉、身著青袍的男子,微笑地望著陸遊和朱熹。他身旁還站著一位梳著雙髻的童子,那童子忽然見到生人,有些畏縮,連忙躲到了男子背後。
這男子忽然開口道:「在下閉關不出,不能親身恭迎,只能權借桃木為身,略備薄酒,還請晦庵先生見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