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靈4·蒼穹浩茫茫

馬伯庸 作品 第 19 頁 / 共 60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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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超當初欲要投筆從戎,其他文吏嘲笑他,他慨然說出這一句話,氣壯山河,名留史冊。今日眼看那文氣十足的罷黜巨掌拍下來,陸遊一聲暴喝,讓從戎筆回想起了當年的記憶,那隱藏許久的雄心壯志,徹底蘇醒過來。

萬裏封侯這等豪情,又豈是尋章摘句老雕蟲所能制禦!

劍掌相對,轟然作響。那巨掌被從戎筆怒擊之下,終於抵受不住,掌心被一劍刺穿。無數裂痕一下子爬滿了掌心手背,不過數息之間,便徹底潰散。

手掌既消,只剩一息尚存的常侍筆陡然失去了支撐,歪歪斜斜朝地上跌去,被陸遊一把接住,暗叫僥幸。若再遲上一步,這筆便保不住了。

陸遊還未及仔細查看這筆靈的狀況,就覺得身後突然紫光大盛,隨即聽到朱熹發出一聲長嘯,嘯聲響徹長空,竟是要把一身生命一次嘯個幹淨似的。陸遊急忙轉頭,卻看到天人筆的筆端一片純白,連最後一絲禁墨也褪得幹幹淨淨。

「不妙!」

他腦海裏剛有所反應,滔天的浩然正氣撲面而來,陸遊如同被巨浪正面抽中胸膛,心口一窒,眼冒金星,一下子栽倒在地上。胸口那半本《春秋繁露》「嘩啦」一聲碎成萬千紙屑,化散在半空。

陸遊趴在地上,只覺得胸口劇痛,疼得頭暈目眩,莫說爬起來,就是想定定神都不能。好在《春秋繁露》與浩然正氣同屬儒家一脈,剛才吸去了大部分力道,否則陸遊只怕早已被抽得筋骨碎裂而死。從戎筆被這一迫,也受損非輕,歪歪斜斜勉強飛回到陸遊胸中。

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拼命轉動脖頸,眼前卻全是虛影。陸遊花了好大力氣才把視線凝住,朝前面看去。

殿前已經恢複了以往的清冷寂寥,剛才掙脫了封印的天人筆已不見了蹤影,只剩下朱熹倒在地上,一動不動,手裏還緊緊握著一樣東西。

只見朱熹的前襟嘔滿了大片血跡,面色煞白,雙鬢竟染上了一片雪白,可見耗神之深。陸遊掙紮著爬過去,抓住朱熹的手臂拼命搖晃,可他任憑陸遊如何呼喚都沒有反應。

陸遊鼓起最後一絲力氣,捏住朱熹的右手虎口,把從戎筆的鋒銳之氣硬生生從右手灌入朱熹體內,去沖擊他的靈魂和心髒。從戎筆天生擅長直勁沖擊,它每沖擊一次,朱熹的身子便抽搐一下,旋即又恢複平靜。如是者三,陸遊已是大汗淋漓,以他如今的狀況,能讓從戎筆連沖三次,已經是極限了。

陸遊看了眼廣場上散碎的紙片,咬了咬牙,盡鼓餘勇,還要沖擊第四次。朱熹突然弓起身子,張嘴嘔出一口鮮血,緩緩睜開了眼睛。陸遊又驚又喜,連忙道:「老朱,你醒啦?」

朱熹虛弱地點了點頭,把手裏那個東西遞給陸遊,低聲道:「最後一刻,我把它收……收進來了……」

陸遊接過那東西,發現是諸葛家用的寒梅魚書筒,有些詫異:「你收了什麼筆?」他記得那四枝筆靈被自己救下三枝,還有一枝已經毀了。

「天人……」朱熹的面容一瞬間蒼老了許多,臉上溝壑縱橫,如同一塊曆盡滄桑的頑石一般。這兩個字已經耗盡了他全部體力。

「果然是天人筆!」

陸遊大喜,一時間忘了自己的傷勢,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他輕輕拍打著魚書筒,不禁仰天大笑起來,笑得連連咳嗽不止。縱然天人筆再強大,入了寒梅魚書筒這類專收筆靈的器具,也是難以逃遁的。

陸遊一下子覺得全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他把魚書筒揣好,慢慢躺下來,舒展四肢,仰臥在孔廟大成殿前。適逢日出東方,一道和熙溫和的光線自天空投射下來,照在了他臉上,暖洋洋的,剛才生死相鬥的慘烈,被這縷陽光一掃而淨。陸遊忽然覺得,人生真是說不出的奇妙有趣。他眯著眼睛,不由得脫口吟道:

〖一物不向胸次橫,醉中談謔坐中傾。

梅花有情應記得,可惜如今白發生。〗

第八章 武陵桃花笑殺人


——出自《全唐詩》一百六十七卷·李白〈當塗趙炎少府粉圖山水歌〉

煙波淼茫,水氣升騰,此時正是一天之中霧氣最盛的時候。沅江之上,一條烏蓬小漁船正緩緩逆流而上,狹長的船首將江水從容不迫地迎頭切開,嘩嘩的細膩水聲卻讓周遭更顯得靜謐。

船尾立著一位披著淺灰色蓑衣與鬥笠的漁翁,正在用一根竹竿撐船前行。只是看他的動作頗有些怪異,四肢關節似乎從不彎曲,也不知疲倦,撐船的動作總是保持著相同的速度,一連幾個時辰過去也沒變化。

船內端坐著兩個人。一個人粗腰寬肩,身架極闊,一頭花白長發被方巾草草束起,顯得有些浪蕩;另外一人則是方臉厚唇,面色黝黑,雙鬢發白如雪。兩人一同望著船外兩側不斷後退的山林,有意無意地閑聊著。

「我說老朱,你每天這麼坐禪,不覺得悶嗎?」

「這可不是佛家的坐禪。孟子曰:吾自養浩然正氣,這養氣的功夫,可不能荒廢。」

「好啦好啦,我怕了你了!你不引聖人之言就不會說話了嗎?」

「我這一輩子,倘若還有機會能為聖人注解,使道統不斷,傳於後世,也便沒什麼遺憾了。」他口氣中卻有淡淡的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