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仔細端詳這筆塚主人的桃樹化身,長眉細眼,年若三十,除了皮膚上隱約可見一些樹皮紋理以來,表情神態竟與真正的人類無異,不禁暗暗稱奇。筆塚主人聲音一起,這化身的嘴唇就隨之嚅動,倒也似是它在講話一般。那個小童生得唇紅齒白,眉目清秀,不知是不是真人。
朱熹朝前走了兩步,忽然發現那半空中懸浮的筆靈們嗡嗡作響,這才想到那些筆靈仍舊還連著自己的身體,為自己輸送著力量。
陸遊見他這副發怔的表情,嘿嘿一笑,連說帶比劃道:「你當時在船裏忽然暈倒,可把老夫給嚇得三魂出竅,嘖嘖。好在那時候離桃花源已經不遠,我一路狂奔,用壞了三、四個筆僮,這才趕到筆塚。」
「多謝陸兄。」朱熹拱手稱謝。
陸遊「嗤」了一聲,不屑道:「我有什麼好謝,要謝就謝筆塚主人吧。你能撿回這條命,可全靠他了。」
朱熹看不到筆塚主人實體,只得遙空一拜。筆塚主人的化身笑道:「何必如此,於我筆塚有大恩的,是晦庵先生你呀!孔廟之事,我已聽陸遊說了。若非你仗義出手,那幾枝筆和陸遊這個冒失鬼,都難免會被吞噬。先生為我筆塚受傷,我拼力救治,那是份內之事。」
陸遊插嘴道:「你調教的那兩家好後人,要嘛貪生怕死,要嘛愣頭愣腦,可拖累了我們不少,白白糟踐了這許多好筆。」他隨手一揮,把從戎、淩雲、麟角和常侍四筆扔給筆塚主人。筆塚主人略一招手,它們便消失了。
筆塚主人略帶痛惜道:「這淩雲和麟角怎麼傷得如此之重……咦,連從戎都沒什麼生氣了。沒幾百年時間,只怕是恢複不過來。」
陸遊道:「哼,還不是你所托非人!」
筆塚主人淡淡道:「看來當初我把淩雲賜給韋家,麟角賜給諸葛家,是個錯誤,也許交換一下,會好很多。」他說完轉向朱熹鄭重其事道:「見笑了。我一心盼望晦庵先生來訪,可沒想到居然會是這種方式。全怪我禦下無方,以致有此橫禍。」
陸遊撇撇嘴,冷哼了一聲,拽著朱熹一屁股坐到石凳上。小童嚇得朝後躲了躲,陸遊大眼一瞪:「怕什麼,難道我會吃了你?你這娃娃哪裏來的?怎麼先前沒見過?」
小童囁嚅半天,不敢出聲。筆塚主人道:「別欺負小孩子了。」隨即讓朱熹伸出右手來,摸了摸他的脈搏,頜首道:「現在好多了。晦庵先生你剛被送來的時候,靈力損耗過巨,又失去了本源,無可補充,以致真氣不繼。再晚來幾個時辰,整個肉身的生氣都會被耗盡。」
「失去了本源?難道說,他的紫陽筆沒了?」陸遊驚道,他也是第一次聽筆塚主人說起。一轉頭,他看到朱熹那兩鬢白發,便明白了幾分,心中一陣黯然。朱熹反而是神色坦然,看來是早已知道這個事實了。
筆塚主人吩咐小童給三人都斟滿一杯桃花酒,繼續道:「好在你是純儒之體,意志精湛。我便招來這幾枝儒筆來,與你直接灌輸靈台。」他手指一並,那幾枝原本懸在半空的筆靈紛紛飛到朱熹跟前,排成一列。
「這幾管筆靈,煉自馬融、徐遵明、孔穎達、韓愈等人,俱是曆代大儒,與你的體質頗有相似之處,不會產生排斥。你如今身上已經身具眾家之長,儒氣充沛,就算筆靈已失,性命應是無礙了。」
朱熹聞言,凜然離座整冠,對每一枝筆都恭恭敬敬拜上三拜,又跪下來叩了三個頭,一絲不苟。
筆塚主人訝道:「晦庵先生為何先執弟子禮,又行奠喪之禮?」
朱熹正色道:「這幾位先師的著作,我自幼便熟讀,深受教誨。這次又得他們傾力相救,僥幸活下了,自然須執弟子禮致謝;可我看到這些先賢的靈魂,不散於萬物,卻被禁錮在筆靈之中,如轅馬耕牛一樣受人驅使,淪為傀儡小道,所以再行祭奠之禮,以致哀悼感傷之情。」
筆塚主人聞言一怔,旋即哈哈大笑,贊道:「晦庵先生真是個直爽人。」然後斜眼看了眼陸遊,戲謔道:「老陸,你平日自命瀟灑直率,怎麼如今卻拘束起來?還不及晦庵先生。」陸遊瞪大眼睛道:「我哪裏拘束了?」
筆塚主人道:「你若是看得開,又何必在桌子底下猛踢晦庵先生的小腿呢?」
陸遊被筆塚主人說破,面色一紅,抓起桌上的酒杯先氣哼哼地幹了一杯。筆塚主人轉向朱熹,朝他敬了一杯。朱熹規規矩矩捧起杯子,一飲而盡,只覺得一股甘露流入喉嚨,散至四肢百骸,說不出地舒坦。那幾枝筆靈照舊飛入童子身體內,隱沒不見。
筆塚主人捏著空杯子,若有所思道:「筆靈的存在有何意義,這問題見仁見智。不瞞晦庵先生說,自從我從秦末煉筆開始,就一直有所爭議。我所煉化的那些人中,有些人欣然同意,覺得肉體雖滅,筆靈卻可存續千年,不失為長生之道;有些人不甚情願,但也不抗拒,覺得無可無不可;有些人卻如先生想的一樣,視筆靈為囚籠,寧願魂飛魄散,也不願被收入筆塚。」
朱熹眉頭一揚,對筆塚主人的開誠布公覺得有些意外。筆塚主人停頓了一下,忽然感慨道:「盛唐時節,曾經有一位詩仙。我本已得了本人首肯,把他的才情煉成了筆靈。可那筆靈卻是天生不羈,煉成之後便直接掙脫了我的束縛,消失於天跡。我還從未見過如它一樣對自由如此執著的筆靈。」
陸遊猛拍大腿:「那可是你做過最蠢的事情了,多麼優秀的一管筆靈哪!你每次一提起來我都難受。」兩人都是一副痛惜神情,彼此又幹了一杯。
筆塚主人又道:「還有唐婉兒那枝,就算被煉成了筆靈,仍是幽怨沖天。」
陸遊神色一黯,低聲道:「我本是想可以時時見到她……早知她如此痛苦,還不如放她解脫。」
朱熹沒想到一貫豪放的陸遊還有這麼一段情事,不禁多看了他一眼。小童端著酒壺走過去,好奇地望著他,朱熹擺擺手道:「去給他們倒吧。」小童嘻嘻一笑,又走去筆塚主人那邊。等到另外兩個人又喝了兩杯,朱熹方才慢慢問道:「筆塚之事,董夫子又是什麼想法?難道他甘心化身為筆奴,供人驅馳嗎?我想尊駕當年煉天人筆的時候,一定與他有過交流。」
兩個人聽到董仲舒這名字,都停住了手中的酒。他們都知道,以朱熹的性子,早晚會問到這個問題。
「哦……天人筆啊!」筆塚主人雙眼流露出一種異樣的神色,盡管只是桃樹化身,可這化身的表情可謂豐富之極,「……那可是很長時間以前的故事了。天人筆與我筆塚淵源極深,你可願意從頭聽起?」
朱熹立刻道:「願聞其詳。」
筆塚主人點點頭,袖子一揮,讓小童把桌面的酒具都收走,然後道:「晦庵先生於我筆塚有大功,自然有資格知道這些事情。」
陸遊興奮道:「我之前也只是知道個大略,從沒聽你詳細講過。這次我可不走,要聽個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