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靈4·蒼穹浩茫茫

馬伯庸 作品 第 23 頁 / 共 60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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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塚主人笑道:「隨便你了。」他手腕一翻,一個鏤刻著寒梅的魚書筒出現在手裏。

這魚書筒,正是朱熹用來收天人筆的那件靈器。此時它被筆塚主人拿在手裏,反複把玩,裏面的筆靈似乎仍未死心,隱約可聽見鳴叫聲。朱熹見了,微皺了下眉頭。筆塚主人注意到他的表情,手裏便不再摩玩,把那魚書筒擱到石桌上,任憑它自己立在那裏。

「若說董夫子,須得從秦代那場儒家浩劫開始說起……」

筆塚主人的化身重新變成了桃樹,聲音卻從四面八方響起。陸遊和朱熹發現身邊的景象和小童倏然消失了,整個世界似乎只剩下兩個石凳,和一個清朗的聲音。很快,他們兩個人感覺時間開始飛速流逝,越流越快,最後形成了一圈漩渦,呼呼地圍著他們瘋狂地旋轉著。陸遊和朱熹的眼前,出現許多倒轉的影像,它們稍現即逝,從宋至五代,從五代又至唐,一直一直在朝前追溯,仿佛在時光洪流中逆流而上。

千年光陰,過眼雲煙。

很快他們回到了一千三百九十一年前。

朱熹和陸遊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歷史的旁觀者,他能夠聽到,能夠看到,卻不能動彈,如同一個死靈魂,只能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重演,卻無法幹涉。

他們的眼前,是一片滿是沙礫的黃褐色曠野。曠野的開闊地上,有數十個巨大的火堆。這些正熊熊燃燒著的火堆都有數人之高,方圓十幾丈,滾滾黑煙扶搖直上,如同幾十條粗大的黑龍在半空飛舞,遮天蔽日。

在火堆旁邊,有數百輛牛車排成了長隊,每一輛牛車上都裝載著滿滿一車的竹簡。穿著黑甲的士兵從牛車上抱下竹簡,投入到火堆中去,不時傳來劈啪的爆裂聲。在更遠處的山坡上,一群身著襦袍的老者跪倒在地,望著火堆放聲大哭,涕淚交加。

在更遠處,一位中年人站在一輛馬車上,臉上陰晴不定。一位年輕書吏懷抱著三四卷竹簡,滿臉驚惶地跑到車前,努力地把竹簡伸到中年人跟前,似乎在懇求著什麼。中年人卻置若罔聞。

「始皇三十三年,皇帝焚盡天下書。那一天,我碰到了一個人,他叫叔孫通。」筆塚主人的聲音不失時機地在兩個人耳邊響起。

「我祖上是陰陽家鄒衍,可到我這一代,只是一個愛書如命的小書吏。當始皇帝陛下下令焚書之時,我嚇壞了,就把自己珍藏的幾卷書簡交給叔孫通,希望他能夠出面保全這些前人心血。叔孫通這個人,他的公開身份是侍奉秦皇的一位儒生,實際上卻是天下的『百家長』。當年蘇秦合縱六國的時候,六國的諸子百家也秘密聯合起來,共同推舉了一人為百家合縱的領袖,統攝百家,抵抗暴秦。叔孫通,就是百家合縱在這一代的繼承者。

「他是百家之長,有責任保護百家的利益。可當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卻拒絕了我的請求。他說滿齒不存舌頭猶在,面對強大的朝廷,激烈的反抗只會讓百家徹底滅亡。書簡只是死物,燒就讓它燒吧。一時的委曲求全,是為了人能夠繼續活下去,只要人在,學問就會有傳承。說完這些,他從我手裏拿走那些珍藏的典籍,投入到火堆裏。我對此很傷心,也很無奈。叔孫通倒是很欣賞我,把我召去他身邊做了隨身書僮。」

朱熹和陸遊發現周圍的時空又開始變幻了,他們很快意識到還是同樣的黃褐色曠野,但是曠野上的人卻變了。

這一次可以看到有數百名身穿黑甲的士兵執戈而立,分成四個方陣。在四個方陣的中間,是一個巨大的坑穴,坑穴裏站滿了人。朱熹和陸遊能辨認出其中的幾張臉,是焚書時在山坡上痛哭流涕的幾個儒生。

這一次,中年人仍舊遠遠站在車上,臉色鐵青。他身旁的小書吏卻是滿臉激憤,暗自攥緊了拳頭。當士兵們開始朝坑裏填土的時候,那個小書吏毅然轉過身去,獨自離開。

「叔孫通也罷,我也罷,我們都沒有想到。在焚書的第二年,始皇帝居然又開始坑儒。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慘劇,四百多名儒家門徒和其他幾十名百家門徒都死於這次事件。叔孫通在這次事件中,仍舊保持著沉默。諸子百家嘩然一片,紛紛指責叔孫通的懦弱。儒門的領袖孔鮒甚至揚言要罷免他『百家之長』的頭銜。我也對這種委曲求全的窩囊做法表示不滿,當面質問他,如今人也都被殺害了,那麼學問該如何傳承才好?叔孫通苦笑著搖搖頭,什麼也沒說,於是我決定離開。

「叔孫通沒有挽留我。在臨走之前,他告訴我。當初設立『百家長』,是為了防止諸子傳承滅亡。曆代百家長嘗試過各種辦法,扶植過墨家的非攻,資助過儒家的複禮,推動過道家的絕聖棄智,甚至效仿過法家的權術主張,可惜無一例外都失敗了——最後的答案就是焚書坑儒。叔孫通說也許是時候換一條新道路了。」

周圍的場景又開始變換,這一次是綿延數十裏的巨大宮闕,華棟玉樓,無比壯麗。一名小書吏端坐在其中一座宮殿外,癡癡地仰望著天空。在他身後的宮門內,堆放著浩如煙海的竹簡。

「叔孫通對我說,他預感到即將有一場比焚書坑儒更大的浩劫,身為百家長,有責任引領著諸子從浩劫中幸存,為此他不憚用任何手段。可是他說,老一代有老一代的做法,新一代有新一代的希望,他對我寄予厚望,認為我也許能走出一條新路來。因此他把我送入了阿房宮,負責在倉國‧k裏整理六國幸存下來的書籍——那裏是天下書籍最全的地方。叔孫通說,如果我能夠找出如何傳承的答案,到那個時候,他會把百家長的印信與責任都交付給我。說這句話的時候,他一瞬間老了許多。

「在接下來的十幾年中,我在阿房宮足不出戶,瘋狂地閱讀著,吸吮著,希望能從這些典籍中尋找出答案。宮外世界的變化,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了意義,我不知道始皇帝的駕崩,不知道太子扶蘇、李斯丞相的敗亡,不知道胡亥的踐祚與趙高的擅權,更不知道大澤鄉和天下的崩亂,我只是沉浸在書海中,直到那一場大火發生。」

筆塚主人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

朱熹和陸遊看到身邊忽然幻化成一片浩蕩無邊的火海,剛才那片壯麗宮闕就被這可怕而瘋狂的祝融吞噬。四周無數的士兵朝著這些建築丟著火把,拍手大笑,一面楚字大旗迎著火勢高高飄揚。一位少年蜷縮在宮內,倚靠在堆積如山的竹簡中瑟瑟發抖。

第十章 西憶故人不可見


——出自《全唐詩》一百七十二卷·李白〈淮南臥病書懷寄蜀中趙徵君蕤〉

「項羽火燒阿房宮的時候,宮中的人早已經跑幹淨了。可我實在太過入神,竟然一直到大火燒到倉國‧k才覺察到,那時候已經太遲了。我看到火焰吞噬了一本又一本好不容易傳承下來的典籍,發了瘋一樣地找水來滅火。可一個人的力量,能有多大呢?很快,整個宮殿都燃燒起來,我放棄了救火,也放棄了逃生,那些書就是我的生命,是諸子百家最後的希望。沒了它們,我還能去哪裏?

「大火足足燒了三天三夜,整個阿房宮被燒成了白地。我親眼看到我的軀體和那些竹簡都化作了灰燼——這不是什麼修辭,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不知道為何,我的魂魄沒有消散,而是停留在阿房宮上空,渾渾噩噩,茫然不知所措。

「這世上每一本典籍中,都傾注著作者的心血與精力,當書被毀滅的時候,這些微不足道的意念也會隨之飄散。可是阿房宮裏的卷帙數量實在太大了,當它們都被焚毀的時候,書中含有的精神一起釋放出來,匯聚到了一處,前所未有地密集。恰好我的魂魄飛入其中,也許是觸發了什麼玄奧的法門,被它們緊緊包裹著,無法消散,直到彼此合為一體。

「我在阿房宮的廢墟上空飄蕩了許多年,像一只孤魂野鬼,彷徨無定,四處徘徊,吸收著典籍的靈氣。每吸收一分,我的魂魄便凝固一分,我的神智也便清醒一分。當最後一絲靈氣也被吸納之後,我發覺自己變了,不是仙人,也不是鬼怪,而是一種極其特殊的存在,擁有著奇特的神通。於是我便離開了阿房宮,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朱熹和陸遊的周圍又開始幻化。一個個畫面快速飛過,各色旗幟來回飄搖,兵甲交錯,箭矢縱橫,慘叫聲與歡呼交錯響起,一派混亂至極的場面。

「外面的世界,已經變成了亂世。我漫無目的地隨處飄蕩,所見皆是殺戮與破壞,學者們被狂暴的士兵殺死,寫滿真知的書簡被踐踏在腳下,令我痛心不已。我試圖找到叔孫通,卻沒有任何頭緒。後來我來到了當年焚書坑儒的地方,竹簡燃燒的劈啪聲和人們的慘呼仍舊縈繞在耳邊。我忽然記起了我生前的責任與承諾,可惜一切似乎都晚了。我回憶起了那時候的痛苦與無奈,即便只剩下魂魄,仍舊感覺到了一種痛徹心靈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