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指一算,時間已這麼過去了八百多個春秋,已近千年之久……
第十三章 爾來四萬八千歲
——出自《全唐詩》一百六十二卷·李白〈蜀道難〉
「仲晦兄,你毀塚封筆的罪過,可知錯了嗎?」
「陸遊」的聲音響徹整個葛洪鼎內,這聲音不大,卻震得鼎壁嗡嗡,引起陣陣回聲。
紫陽筆靜靜地懸浮在半空,沒有做出任何表示。和尋常的無主筆靈不同,這一管筆靈被封入寒梅魚書筒的時候,還帶著朱熹的一顆「人心」,所以嚴格來說,這枝筆仍舊有著自己的筆塚吏——只不過它的筆塚吏徒有魂魄,卻無形體。
絲絲縷縷的回憶如潮水一樣漫過「陸遊」的意識,千年前的那段往事逐漸清晰起來。「陸遊」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他是從彼得和尚身體中蘇醒的,所以相貌也與彼得和尚無異,再不是千年之前那個狂蕩不羈、虎背闊肩的老頭子。
羅中夏、韋勢然、秦宜等人站在「陸遊」身後,垂手而立,大氣也不敢喘一聲,就連顏政都斂氣收聲。這種反應很自然,此時站在他們面前的,不再是那個熟悉的彼得和尚,而是活生生的傳奇人物陸遊陸放翁!這個曾經只在書本裏出現的古人,如今就站在自己面前,那種來自於歷史的沉重壓力,無論是誰都是難以承受的。
小榕依舊昏迷不醒,但氣色比之前好多了。葛洪鼎的丹火已經徹底消失,她的玄冰之體不再有什麼排斥感。十九把她的衣服重新套好,心情突然覺得有些莫名複雜,這讓她有些心不在焉,反而成了所有人裏面對陸遊最自然的一個人。
紫陽筆和陸遊直面相對了片刻,陸遊終於輕輕搖了搖頭,歎息道:「這都快一千年了,老朱你還是一點都沒變哪。」這一聲歎息,裏面包含著極其複雜的情感,有惋惜,有感懷,還有些許的憤懣與無可奈何。
說完這些,他緩緩抬起右手,唇邊吐出一個字:「收。」
聽到這個字,紫陽筆連同那尊巨大的青銅筆架立刻開始急速縮小,很快便變得只有巴掌大小,「陸遊」手一招,它就飛到手裏。「陸遊」一手托著筆架,一手把紫陽筆取下來抓在手中,端詳片刻,便收入袖中——好在彼得和尚穿的是僧袍,倘若換了別人穿著現代裝束,恐怕就是無袖可藏了。
當年陸遊離開桃花源之後,依照筆塚主人的指示將七侯一一封印安置。最後一站,就是在這南明山內。他用沈括墨、米芾硯和葛洪鼎作成一個陣局,把紫陽筆鎮壓於此。此時又是他親手把這個局解開,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收下紫陽筆,陸遊方才回過頭來,注意到身後這一群千年之後的晚輩。彼得和尚平易近人,慈眉善目,而這位「陸遊」雖然眉眼相同,卻有不怒而威的氣勢,被他這麼一掃視,眾人都惶惶不敢作聲。顏政忽然想到,彼得和尚入火之前,把金絲眼鏡扔給了自己,連忙又給這位「彼得和尚」恭恭敬敬遞了過去。
陸遊接過眼鏡,好奇地擺弄了幾下,似乎不知道這東西該如何用。顏政大著膽子比劃了一下手勢,陸遊遲疑地把眼鏡架到了鼻梁上,看了看四周,顯得很滿意。他就這麼戴著彼得和尚的殘破眼鏡,環顧人群一圈,忽然展顏笑道:「不意還有故人之後在此,真是難得。」
「故人之後……是日本人嗎?」顏政低著聲音問秦宜,被後者瞪了一眼。
羅中夏沒心情去聽顏政的冷笑話,因為他發現陸遊正盯著自己。他心中大疑,故人之後?難道他說的是我?我們家祖上還跟陸遊有過瓜葛?
他正自己胡思亂想著,陸遊已經走到他跟前,溫言道:「渡筆人,我們又見面了。」
羅中夏想到星期天曾經對他說過,說他的體質乃是渡筆,讓自己心裏好不痛快。想不到陸遊也一眼看破,只得訕訕道:「正是,讓前輩您取笑了。」
陸遊道:「渡筆之才,比筆通還要罕見,這是天大的幸事,可不要妄自菲薄。」還未等羅中夏分辨,他又說道:「伸出你的手來。」陸遊的命令溫和而堅定,羅中夏只得乖乖伸出手,被陸遊握住,心裏忐忑不安。他朝著韋勢然望去,韋勢然卻也是一臉茫然,只做了一個安心的手勢,這讓羅中夏更不放心。
一種奇特的熱感從陸遊的手傳遞到羅中夏身上,很快就遍布全身百骸,羅中夏覺得這種熱感似乎長著眼睛,把自己從內到外都看了一個通透。
陸遊眯起眼睛,嘴裏喃喃道:「點睛筆,呵呵,原來這筆如今是在你這裏,很好,很好……還有一枝陳琳的壯筆……嗯?這筆似乎殘破了,實在可惜……」他雙目突然爆出兩道銳利神色,口氣十分驚訝:「青蓮遺筆?!這枝筆居然也在?」
羅中夏撓撓腦袋,這個故事說起來可就話長了。他心意稍動,陸遊「咦」了一聲,忽然笑了:「懷素禪心……渡筆人,你很不得了啊!那懷素自閉於綠天庵內,我都不曾親見,想不到也被你收羅帳下。」
羅中夏見他輕輕一探,就把自己的底細說得清清楚楚,佩服得五體投地。陸遊望著眼前這少年,雖然面相有些憊懶,但和桃花源中那小童是一般模樣,不禁又是感慨,又是欣慰。
這時候,韋勢然上前一步,拱手道:「陸前輩,在下韋家的韋勢然。」
陸遊「哦」了一聲,又問道:「可還有諸葛家的人在?」十九連忙上前致意。
陸遊眉頭一皺:「怎麼只有你們兩個嗎?」兩人相顧苦笑,不知該如何解說才好。
其實嚴格來說,韋勢然早已不算是韋家之人,他已經被族內除籍了,孫女韋小榕自然也沒了名分。加上秦宜、顏政、羅中夏三個外姓,還有已死的柳苑苑、成周兩人,真正意義上的筆塚二族後人,在這裏的只有十九一個人而已。
陸遊端詳了一番十九,長長歎息了一聲。他面相清秀,偏偏是一副老氣橫秋的氣度:「我布下鼎硯之局,本是為諸葛、韋兩家後裔准備的。想不到如今有這麼多外姓筆塚吏,這近千年來,兩家已經衰敗到了這種程度啊。」
韋勢然還要說些什麼,卻被陸遊一個手勢攔住了:「此地並非久留之所。既然紫陽筆已為我所收,還是先出去吧。」
他這麼一說,大家都露出喜色。他們在這葛洪鼎內連番大戰,已經是燈盡油枯,早就想脫離這鬼地方。顏政和羅中夏卻突然一起問道:「那……彼得和尚怎麼樣了?死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