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靈4·蒼穹浩茫茫

馬伯庸 作品 第 30 頁 / 共 60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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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遊看了他們一眼,贊許道:「義不忘友,危不離棄,你們很好。放心吧,他的魂魄只是暫時被我壓制住,不會有事——再怎麼說,他是我的轉世。」

兩個人這才如釋重負,顏政忽然悄悄捅了一下羅中夏:「喂,到你表現的時候了。」羅中夏順著顏政眼神,看到小榕躺在地上。他恍然大悟,連忙俯身過去想把她抱起來。彎腰彎到一半,他突然心生警兆,抬頭恰好看到十九正盯著他,一下子不知是抱起還是放下。顏政促狹地笑了笑,裝成沒事人一樣把臉扭過去。

羅中夏尷尬地笑了笑,心裏暗罵顏政挑事兒,兩手往回縮了縮。十九冷著臉,猛敲了一記他的腦殼,喝道:「還愣著幹嘛,你想把她一個人扔在這裏?」羅中夏如蒙大赦,立刻把小榕橫抱起來,十九冷哼了一聲,忍不住諷刺道:「動作還挺快,惦記很久了吧?」

羅中夏不敢接她的嘴,只得把小榕再抱得離自己身體遠一些,以表明只是為了救人,全無私心。小榕的身體散發著陣陣清冷,這說明原本被丹火一直壓制的體質又恢複了正常,這讓羅中夏稍微放下心來。

這時候,陸遊的聲音傳了過來:「你們都把筆靈叫出來罷,我要開鼎了。」

眾人進鼎的時候就知道這墨海只有靠筆靈才能通過,聽到陸遊吩咐,紛紛喚出筆靈,把周身籠罩在光圈之內。羅中夏也叫出青蓮筆,把自己和小榕包裹其中。顏政忽然注意到,韋勢然沒有叫出筆靈,而是擠到了秦宜麟角筆的光圈之內,心中有些納罕,「難道這老頭自己並無筆靈?但沒有筆靈又怎能進得來這葛洪鼎呢?」

陸遊看所有人都准備好了,他仰望穹頂,神色凝重,喃喃道:「一千年了。這一開,恐怕天下就要再度震動,希望你是對的……」

他手指朝天上一舉,原本聚在鼎口的沈括墨海開始翻騰起來,盤轉了數圈之後,驟然失去了托力,大團大團的墨汁從半空爭先恐後地跌落,化作巨大的雨滴鋪天蓋地傾瀉而下。在一瞬間,葛洪鼎底黑水四濺,聲勢極其驚人。

墨雨越下越大,已經從原本的零星雨滴變成了無數條直線的傾盆大雨。眾人都有筆靈保護,沒有被這場瘋狂的墨水海嘯波及到,可這種聲勢還是令他們有些不安。因為短短一分鐘內,鼎底的墨水就已經積到了膝蓋部分。他們不由得把目光投向陸遊。

陸遊站在鼎臍之上,保持著仰望的姿勢。他沒有筆靈,但那些潑下來的墨汁卻乖乖繞開他走,仿佛懼怕他身上的強烈氣息。這個活過了千年的靈魂,此時的心情卻並非是古井無波,反而微微有興奮之情。

他見墨水在鼎裏積得差不多了,雙指一並,旋即電光火石般地分開,口中舌綻道:「開!」整個葛洪鼎四面沉重厚實的青銅壁分成數百片矩形,像積木一樣自行挪動起來,發出嘎啦嘎啦的碰撞聲。整個鼎邊一下子露出許多縫隙,那些積墨順著縫隙流了下去,直通到葛洪鼎的鼎底,又重新匯聚起來。

陸遊又把雙手虛空一托,道:「起!」

整個大鼎先是微微搖擺,然後發出一聲悶悶的碰撞聲,晃了幾晃,居然浮在了墨海之上。墨雨的雨勢不減,越積越深,於是水漲鼎高,整個葛洪鼎載著這些人飄飄搖搖朝著洞口升去……

※※※

鄭和睜開眼睛,眉頭緊皺,頭頂的秋風筆看起來萎靡不振,就連筆須都耷拉下來,色澤枯槁。

「還是不成嗎?」星期天冷冷問道,把手裏削了一半的鴨梨放下。

「嗯……」鄭和沉吟道,「這秋風筆雖然靈力充沛,可總與我有所隔閡,難以徹底融匯一體。」

星期天道:「這也沒什麼奇怪的。你的本命是青蓮筆,這秋風筆只是作為降燥之用。等到羅中夏那小子找來青蓮本筆,你的實力便可以真正蘇醒了。」

鄭和聽到羅中夏這名字,皺了皺眉頭,沒說什麼。星期天點了點他的額頭,一副長輩訓斥晚輩的口吻:「你還有什麼好遲疑的?我這逆煉筆的法子,可是前所未有的。別的煉筆,是把人的才情魂魄煉成筆靈,而我反其道而行之,能把筆靈重新煉成靈氣,再融匯到人體之內。你把它給徹底煉化,筋骨根基就能上去不只一個層次,到那時候才是真正的人筆合一呢。」

鄭和道:「老師你多慮了,我只是有些……呃,不甘心。」

他自從被卷入這一場筆靈風波之後,先被秦怡拿去煉筆,在醫院昏迷了許久;然後又被「他們」捉去煉筆靈僮,失蹤了數月;現在居然又回到醫院,要每日枯坐病床,拿秋風筆來煉。和羅中夏跌宕起伏的經歷相比,鄭和覺得自己有些可悲,似乎除了「住院」就是「煉筆」,他什麼都沒幹過。

現在就連這枝秋風筆,都是羅中夏「施舍」給他的。鄭和一貫是優等生,對於這種細節格外不能容忍。星期天沒注意到他的微妙心思,還以為這年輕人是因為煉筆不太順利,便拍拍鄭和肩膀,寬慰道:「你莫要心急。等到你完全煉成之後,就能與他們一較長短了。」

一提到「他們」,星期天就露出興奮的表情,他們之間似乎隱藏著深仇大恨。他苦心經營這麼久,希望可全寄托在鄭和身上了。這些天來,除了鄭和的父母,就屬他來探病來得最為頻繁,那些護士甚至以為星期天是鄭和的親爺爺。

「他們……到底是誰?」鄭和沉默片刻,終於問了一個問題。

「一群想複辟的瘋子。」

星期天咧開嘴,嘴角松弛的肌肉把臉上皺紋都牽扯到了一塊,根本看不出他是在笑還是發怒。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星期天立刻警惕起來,鄭和的父母上午剛走,這時候也不是醫生巡診的時間。他的能力可以輕易覆蓋整棟大樓,控制大樓內每一個人,但是這一次他居然沒有絲毫覺察——這絕不是好兆頭!

這個老頭生性偏狹,他的想法很簡單,如果不知道對方是敵是友,先把他們控制在手裏再說!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施展出自己的能力,數道銀色絲線朝著門外射去。

他能夠像控制提線木偶一樣控制人類的動作,當初顏政和十九強沖醫院,被他生生玩弄於股掌之間,全無還手之力。星期天這一次還是故伎重演,他估計了一下來人的數量:三個,隨手一灑,三束傀儡絲線射出門去。

星期天很快便發現不對勁了,那些絲線非但沒有控制住對方,反而停止了運作,任憑他如何驅使都不為所動——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一只大手緊緊握住一樣。

「常侍筆?別來無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