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遊忍不住道:「幹嘛要逃,難道筆塚之內萬千筆靈,敵不過那區區一枝天人筆嗎?」
筆塚主人頗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並非一攻一守那麼簡單。這其中的深意,你暫時還不需要知道。也許要等百年不到,也許要等上千年……總之到了時機成熟之時,七侯齊聚,便可打開筆塚的所在,屆時自然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我將我的本尊元神和一切真相,都留在那裏了。」
「七侯?」陸遊發出一聲驚歎,「管城七侯的名序你終於都定下來了?」他知道筆塚主人一直想尋覓七枝筆靈,號稱「管城七侯」。一直以來只選定了五枝,尚有兩枝懸而未決。
「不錯,如今都齊了。」筆塚主人略一頜首,遞給他一枚竹簡:「這第三件事,就是請你依照這竹簡指示,把這裏的管城七侯一一封印,以待天時。那幾處封印之所,我早已設置好了,你只消按照我的指示去放置便是。」
陸遊有些納悶。在已經確定的五枝筆靈中,有一枝是屬於李太白的青蓮筆,莫說是他,就連筆塚主人也只見過一面,至今音訊全無;還有一枝是王羲之的天台白雲筆,早在唐代就已經被筆塚主人封存。另外三枝,還有兩枝是什麼?
筆塚主人看出他的疑惑,指了指他懷裏小童:「除去李太白和王右軍,這孩子體內,尚有三枝筆靈,一共五枝。而第六枝筆靈,不就是寒梅魚書筒裏裝的紫陽筆嗎?」筆塚主人轉頭仰望天空,微微一笑:「而這最後一枝,便是天人筆了。」
陸遊面色一凜,沒再多問什麼,仔細地把書筒揣好,把小童抱得緊緊。這小孩子如今可是尊貴得不得了,體內裝著三枝管城七侯,可不能有任何閃失。
陸遊忽然想到,管城七侯是七枝,而那渡筆小童也能裝載七枝,這之間莫非有什麼聯系。筆塚主人看穿了他的心思:「你猜的不錯。這孩子,可是開啟筆塚的關鍵鎖匙。可我不想這孩子承載著如此沉重的宿命。反正千年之後究竟會如何,無論你、我還是這孩子,都已看不到。就讓他如普通人一樣,過完這一生吧,也不失為一種幸福。」
他說完以後,伸開雙臂,輕輕抱了抱童子。童子似乎知道筆塚主人心思,乖巧地縮在陸遊懷裏,淚光盈盈。過了半晌,筆塚主人終於松開了童子,右手輕輕一拂,陸遊發現身上又多了數枚靈器,有筆掛、筆洗、筆海,都是收筆之用的器物。
「這裏裝的是淩雲、麒角、從戎、常侍,還有那幾枝儒筆。留在我這裏已經沒用了,你也把他們帶出去,交給諸葛家和韋家吧。」筆塚主人就像是一位臨死的偉大君王在向他最忠心的臣子托付江山,嚴厲而又細致,希望在自己身後,這一片大好江山不致於拱手讓人。
其實這筆塚,又何嘗不是另外一種江山呢?
「就是這樣了。」筆塚主人的口氣終於出現了一絲落寞與疲憊。托孤結束了。他的本尊元神早已經被封閉在筆塚之內,這裏的分身也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多謝你了,請好好保護這些筆靈吧。」
陸遊「嗯」了一聲,面色嚴峻,他感覺自己的肩膀無比沉重。他如今負載的,可不只是沉積千年的才情,還有未來千年的希望所在。整整兩個千年,過去與未來,都交匯在了這一個沒有筆靈的人身上,陸遊忽然覺得有一種超乎了荒謬的奇異感受。
「有朝一日,你會需要回來這裏的。」筆塚主人道,露出玄妙的微笑。
「我們走了,你怎麼辦?」陸遊忽然想到一個最為重要的問題。筆塚的核心,不是筆靈,而是這位守護神筆塚主人。
「我只是一個分神,早已經有了覺悟。何況守護這些東西,原本就是我的命運。」
筆塚主人負手而立,身體冉冉升起,朝著朱熹飛去,在半空中朗聲笑道:「雖然天數不可違,但天下才情,又豈是他區區儒門所能一手遮住的!」
一瞬間,筆塚主人那種睥睨天下、縱觀千年的氣魄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甚至連朱熹的浩然正氣都一下子被壓制住。暗紅色的天空出現了幾抹碧藍。朱熹睜開眼睛,呼吸有些急促,道心一時間竟有些紊亂。他頭頂的天人筆,也鳴啾不已。
借著天人筆的記憶,朱熹的腦海裏清晰地浮現出當年的場景:筆塚主人一人護在百家之前,憑風而立,也是這一番言辭,也是這一番神情。鋒芒畢露,群儒束手。
縱然只是筆塚主人的一個分身,也擁有著極強的實力,朱熹半點僥幸之心都不敢存。
陸遊抱著那小童,望著筆塚主人飄然而去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的眼眶一片濕潤。他不知道這是因為朱熹的背叛,還是因為忽然他意識到這竟是與筆塚主人的永別。
「放翁兄,筆塚的存續,就托付給你了。」
筆塚主人最後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無比溫和。隨即陸遊和小童的身體逐漸變淡,他最後瞥了一眼遠方,在暗紅與碧藍交織的天空之下,兩個人影正在半空直面相對,要將那場千年之前的恩怨作一了結……
……陸遊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和小童躺在一片桃林之中,旁邊的小河邊栓著一條烏篷船,三枝已經壞掉的筆僮斜靠在船邊,如同忠誠的船工在等待著主人歸來。
「我們走吧。」陸遊抱起小童,慈祥而又和藹,他標志性的鋒芒與銳氣似乎都留在了桃花源內。現在出現在武陵的,只是一個普通和善的老頭子罷了。
小童轉動著兩只大眼睛:「我們去哪裏?」
「回家。」陸遊回答,他沒有再回過頭。
※※※
淳熙四年,失蹤近一年的理學大師朱熹東山再起,在廬山建立白鹿洞學院,開經講學,天下無不景從;淳熙七年,朱熹在武夷山設武夷精舍,刊定四書,為儒門萬世之法;紹熙四年,朱熹重建嶽麓書院,講授理學,一時聲勢極盛。沒有人知道,這位沉寂了許久的大師,為何會突然爆發,展現出令人咋舌的才學與推行理學的執著。
慶元六年,朱熹在建陽與世長辭,臨終前尚在修訂《大學》,享年七十一歲。
八年之後,在山陰城中,一位老人亦溘然去世。他臨終之前,慢慢吟出「死去原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然後伸出手來,緊緊握住了一位陌生少年的手不放,直到生命力從他身上徹底流失。周圍的家人都很驚訝,因為這位少年並不是他們家的一員。少年並沒有說出來曆,他沖老人的遺體磕了七個頭,大哭七聲,然後轉身離去,從此再沒人見過他。
他們兩人死後,朱子理學終於成為天下主流,之後曆朝無不奉為圭臬,訂為官學。八股取士,皆以四書五經以及《朱子語類》為准繩,不敢逾越半步。儒學之盛,遠勝前世,直至公元一九一九年,方呈式微之象。爾後一個甲子,儒門日漸衰落,星流雲散,幾至不存,又是半個甲子過去,方有複燃之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