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句句都扣著曹操,頤使氣指。董承大概是覺得女兒說的有點兒過火了,捏了捏她的胳膊,董妃憤憤不平地閉上嘴。
其實董承也頗為忌憚滿寵在許都暗處的力量,可車騎將軍與許令的品秩之差又讓他擁有居高臨下的優越感。這讓他每次看到滿寵,都有一種十分矛盾的感覺,就像是看到一塊路邊的石頭,可以輕易踩在腳下,但總不免把腳硌得生疼。
尚書台內,上好的精炭在爐子裏熊熊地燃燒著,屋裏一片融融暖意。天子劉協躺在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伏後守在一旁,眼角顯出細微的疲憊。
董妃一進門,便提起裙角,加快了腳步走到床邊,口中泣道:「陛下!您,您……」可說到一半,她的腳步卻突然停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床上的天子,浮現出幾絲疑惑的神情。
劉協心中一陣慌亂,董妃是與真劉協肌膚相親過的同枕之人,想瞞過她並不容易。伏壽昨天晚上就跟他說過,董妃將是他最麻煩的一個考驗。她若是發覺天子已經易人,眾目睽睽之下嚷出來,將是一場漢室的滅頂之災。
董妃的娥眉微微蹙了起來,頭略微偏了偏,也陷入了迷惑。眼前這個男子,毫無疑問是自己的丈夫、漢家的天子,可總有些地方不對勁。她撫摸著滾圓的肚子,仿佛想憑借肚中的血脈看出一些端倪。
也許她只消再踏前一步,就能夠徹底毀掉整個漢室。
突然,毫無征兆地,劉協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把屋子裏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旁邊的伏壽趕緊遞來一杯熱茶,讓他啜了一口。劉協潤了潤喉嚨,用十分沙啞的聲音笑道:「少君,你來了。」董妃聽到天子稱呼自己閨中私名,露出幾分喜歡,疑惑之心小了幾分。她趨前一步,試圖看得再仔細些:「陛下,您的臉色為何……」
劉協剛要開口作答,又突然爆發出一陣咳嗽。這一次比之前更加劇烈,直咳到面色慘白,他不得不用錦帕掩住口鼻。董妃停住了腳步,伏後按住劉協的胸口,一邊撫弄一邊沖董妃嗔怪道:「陛下昨夜感受風寒,您可別說太多話。」
董妃聽了這話,娥眉一豎,大聲道:「你照顧陛下不周,可不要栽到我頭上!」她大腹便便,雙手一叉腰,顯得格外張揚。伏後微微笑道:「妹妹你誤會了,我只是顧慮陛下龍體,可沒有想過旁的事。」
這一句話綿裏藏針,董妃不禁大怒:「什麼顧慮陛下!連寢殿都被燒成了白地,顧慮得真好啊。我看你是跟那曹操一樣,嫌陛下活得太長!」
董妃這一句話說出來,尚書台內的眾人都面面相覷,苦笑不已。她是董承在雒陽時進獻給天子的,為人素來口無遮攔,若非漢室這幾年顛沛流離,無暇他顧,這等女子恐怕早就在宮鬥之中被淘汰了。
劉協心中暗暗佩服,伏壽輕飄飄兩句話,就成功地把董妃和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轉移開來,不再來糾纏身份之事。他鬆了一口氣,未待將額頭冷汗擦去,忽然感覺到在屋內還有一道視線在注視著自己。這道視線陰冷銳利,讓人悚然。
這時伏後站起身來,冷冷地對董承道:「董將軍,你就是這麼教女兒朝儀之道的?如今龍胎未誕,就如此跋扈,以後怎麼得了?」
董承面色鐵青地沖女兒喝罵了一句,董妃委屈地扁起嘴來,竟也不問劉協,擰身徑直出了尚書台。董承顧不上去追她,轉身叩拜道:「臣管教無方,請陛下責罰。」劉協道:「算了,少君有了身孕,難免心氣浮躁了些。找幾個侍婢跟著她,別出什麼問題。」交代完這些,他停頓了片刻,對其他人笑道,「倒是幾位卿家,這麼早便來覲見,足見忠勤。」
下面的臣子都鬆了一口氣,皇帝把這件事歸結為意外,那麼許多事情都好做了。劉協說得很慢,努力地揣摩著真正的劉協會如何說話。他剛才裝作咳嗽,把嗓音掩蓋了過去,加上大病未愈,一字一句慢慢說出來,倒沒人會懷疑。這些話都是與伏後商量好的,一時間也聽不出破綻。
聽到董承的話,劉協心中也是一突,寢殿大火後的秘密,豈能經得起徹查。他看了一眼伏後,伏後不動聲色,只是用右手在他肩上微微點了一下。劉協心中少定,便道:「董卿家何出此言?」
董承道:「寢殿被焚,非同小可,當擇朝廷重臣二三,督察宮禁,整頓宿衛,方杜後患。」
董承略作思忖,答道:「太常徐‧、禦史中丞董芬、光祿勳恒範三人,皆系上上之選。」
太常掌宗廟朝儀,禦史中丞主查糾百官疏漏,光祿勳掌宮城宿衛,選擇這三名官員整頓皇城,無可指摘。可在熟知內情的人眼中,這其中大有深意可挖:董芬與恒範都是雒陽系老人,自不待言;那個太常徐‧,原是靈帝朝的名臣,後來被袁術半請半架弄去了壽春。袁術敗死之後,這位老臣甘冒奇險,居然將傳國玉璽弄到了手,千裏送歸許都——自從此璽在雒陽被孫堅帶走後,相隔數年,終於回到漢室手中,算是當年一件轟動天下的大事。無論曹操還是劉協,面上都大有光彩。
是以徐‧在曹氏與漢室之間左右逢源,關系都處得不錯。有他在,能淡化雒陽一系的色彩,讓曹氏無可指摘,同時又可以充分確保漢室影響力。
這其中的曲折,劉協茫然不知,伏後又無法當面提示,他只得裝作沉思狀,生怕一句說錯。這時董承回過頭去看了看滿寵,笑道:「古人有言:宮城郭野,外不靖則內不寧。我看,索性請伯寧也參與進來,把許都內外都梳理一遍,如此才是萬全之策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