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機密(上)龍難日

馬伯庸 作品 第 22 頁 / 共 10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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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向看不起許都衛那些卑鄙齷齪、渾身都滴著毒液的小人,甚至多談論一句都會玷汙自己的清白。

站在他身旁的趙彥迷惑地挪動腳步,他也有些糊塗:犧牲了兩位近侍,只為了伸一只腳進許都衛?這未免太得不償失了。趙彥是一位法家信徒,他深信任何政治行為都有隱含的利益在裏面,董承這麼做,難道說許都衛裏隱藏著比宿衛班直更重要的東西……

趁著小黃門取走奏本、當眾宣讀的當兒,孔融背著手,目視前方,壓低聲音對身旁的趙彥道:「一會兒退朝之後,我去找楊修說說話。你去看看張宇。這麼一位忠心耿耿的老臣,就這麼像狗一樣被踢出去了,實在說不過去。」

趙彥連忙應諾,孔融這是暗示他去打聽一下宮中內情,只不過礙於名士的面子不好直說。這位北海孔聖,也並非如表面上那般迂腐。有時候趙彥甚至懷疑,他在朝堂上的大吵大鬧,未必不是精心設計好的,有時候你擺足了姿態,別人反而不會對你有所戒心。

望著孔融器宇軒昂的背影,趙彥開始琢磨等下該如何從張宇嘴裏套出東西來。他習慣性地掃視了一圈朝堂,看到董承和身邊的幾個人心思都沒放在孔融的奏本,聚在一起竊竊私語,還不時朝著外面望去。

「看來吳碩的這次使命,很不簡單呐。」他摸摸下巴,越發覺得事情有些詭異。

就在朝堂上的話題轉為不鹹不淡的議題時,吳碩率領著金鉞衛士已經抵達了許都衛的駐所。

吳碩是個自負之人,一向以董府智囊自居。對於董承委任於楊修這件事,他很不甘心,認為楊修不過是個庇著楊彪餘蔭的世家子罷了。吳碩主動承擔這份最艱巨的任務,就是要證明給所有人看,他吳碩雖然出身寒門,卻不輸於那些大族子弟。

許都衛的駐所原本是許縣的牢獄所在。自從皇帝移駕以來,城內房屋一下子緊張起來,許都令這種級別的官員,只能因陋就簡,在牢獄前頭起了一片磚木屋子。在這裏辦公的人,經常可以聽到隔壁囚犯的哭喊與嚎叫。

不知是否錯覺,吳碩一踏進這屋子,就覺得遍體生寒,仿佛四周黑暗中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自己。他定了定心神,深吸一口氣,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吳議郎,別來無恙?」

隨即吳碩便看到滿寵那張不祥的面孔,還有他背後那一排許都衛的官吏。這些人早已接到通知,在此迎候天子使臣。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這些官吏無不年老體衰,暮氣沉沉,那些在黑夜中令人聞風喪膽的幹員們卻一個都沒出現。

不知道這算是示弱,還是示威。吳碩跟滿寵打過好幾次交道,深知這個家夥的手腕,於是也不寒暄客套,捧起手裏的詔書道:「我奉天子之命,前來整飭許都警衛。希望滿大人能配合。」

滿寵俯首恭順道:「朝廷鈞令,自當遵從。」他緩緩抬起眼,兩人四目相對,彼此心照不宣。

許都的朝廷處於一個微妙的尷尬地位:皇帝頒布的命令沒有人會重視,但也沒有人會公開拒絕執行。究竟如何應對朝廷的詔命,完全取決於各股勢力政治上的取舍與角力。

比如當皇帝任命袁紹為太尉時,袁紹會斷然拒絕,而且痛斥曹操忘恩負義;直到朝廷改口把他封為大將軍,他才轉怒為喜,欣然「叩謝天恩」。

現在雒陽系主動撤掉了兩名關鍵要員,然後提出整頓許都衛,其實就是向曹氏提出了條件。尚書台既然默許了這種交換,滿寵也就無須抗命——但也不意味著乖乖聽命。這其中的分寸,頗有講究。

吳碩還未開口,滿寵已從懷裏拿出一本名冊遞給他。

「許都衛如今有刺奸二十六人,城衛二百人,訟獄十二人。不知吳議郎打算如何入手?」

看來對方是有備而來啊,吳碩暗自感歎,卻沒接過冊子,笑眯眯地一推:「自從滿大人做許令以來,成績斐然,麾下健兒如臂使指,自有法度,我又怎麼好妄自置喙。」

兩個人在不動聲色中交手了一回合,試探著對方的底線與膽量。

許都衛之所以可怕,是因為滿寵,而不是「許都衛」三個字。倘若吳碩想拿皇權壓人,滿寵只消飄然抽身,許都衛立刻會變成一具毫無價值的空殼。吳碩對此心知肚明,所以不接那名冊,含糊地表明自己無意染指。

滿寵收回名冊,把它交給身旁的老吏,望著吳碩不再說話。他沒必要奉承這位議郎,也沒義務不讓場面冷下來。冷淡是一種自信,更是一種表態:我把名冊拿給你,你都不敢接,怪不得我。

屋子裏的溫度越發冷了,吳碩忍不住想,難道他們平時辦公從來不生火,就在這麼一個大冰窖裏待著麼?

吳碩吩咐那二十名金鉞衛士離開房間,在門口候著,然後笑道:「其實許都衛有滿大人你在,何須整頓。反倒是宿衛那一班不成材的廢物,這次火災表現實在拙劣。」他拽住滿寵的衣袖,故意壓低聲音:「荀令君的意思,整飭許都衛只是做個樣子,其實是想借重伯寧你的手段,去錘煉錘煉宿衛。」

他一語點破了吳碩的意圖。既然吳碩打算明目張膽往許都衛裏安插人,滿寵也不介意把事情弄得更明朗些。

出乎他意料的是,吳碩卻哈哈大笑,一口否認:「不,伯寧你誤解了。不是宿衛諸班直調入許都衛,而是許都衛充入宿衛諸班直。不用全調,一部分就行。宿衛的人需要高手帶一帶,方有練兵之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