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機密(上)龍難日

馬伯庸 作品 第 23 頁 / 共 10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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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何不從曹仁將軍那裏借人?許都衛的人手最近可有些吃緊。昨天我的幾位手下還丟了性命。」

外人聽來,滿寵的回答似乎在找借口推脫,可這句話聽在吳碩耳裏,更像是一種試探。他心中陡然想起楊修和那五枚血淋淋的手指,還有黑暗中的那名可怕的高手。好在他長於掩飾,表情一瞬的抖動都沒有,直接把話題接了過去:「曹將軍的部隊善於排兵布陣,巡衛警戒恐怕非其所長。」吳碩擺出一個為難的手勢,用商量的口氣道:「你看這樣如何?許都衛調多少人入宿衛,我去向陛下請旨,讓曹將軍補雙倍的人來許都衛。」

滿寵垂頭思考了一陣,似乎在考慮吳碩這個提議的用意。吳碩看他半天沒有反應,有些坐不住,又加了一句:「董將軍一向對許都衛十分看重,他說以前雖有誤會,但陛下終究會明白滿大人的苦心。」

這句話說得頗為露骨,其中意義卻又有些晦澀。滿寵輕輕吐了一口白氣,似笑非笑,手掌略拍了一下:「也好。不過調兵之事,你們自去與曹將軍商議。」

「這是自然。」吳碩忙不迭地點頭。

這時,屋外忽然有一名小吏來報:「大人,鄧將軍已經返回,正在廊下恭候。」

「那我就不打擾閣下公務了。」吳碩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聽到通報便不再久留,起身向滿寵辭行。他離開的時候,與鄧展恰好擦肩而過。吳碩知道這人是虎豹騎裏遴選出來的高手,在曹軍主力駐屯於外的時候,他與麾下的騎兵算是曹仁與滿寵之外第三股震懾京師的力量,不免多看了一眼。

鄧展身披輕甲,肩上和披風尚有落雪,行走之間帶著一絲寒氣,一望便知剛從城外返回。

「許都附近能有什麼事如此要緊,要鄧展親自出馬?」吳碩閃過一絲疑問,不過很快便消失了。接下來他還有太多事情要做,沒時間去理會一個老兵。

鄧展回頭冷冷地瞥了一眼吳碩的背影,徑直走到滿寵跟前。他雖非滿寵統屬,但兩人一內一外配合得很好。這一次的事件,他需要滿寵的意見。

「楊俊楊大人的命保住了,但是被斬斷了一臂。他兒子楊平與車夫被殺。」鄧展冷冰冰地說,單刀直入。

他接到楊俊遭遇山賊襲擊的消息是在兩天前,司空府特意下令征辟的官員被襲擊,這可以算是大案了。鄧展不敢怠慢,親自率隊前往接應。結果等他們趕到的時候,山賊們已經逃得無影無蹤,現場的幸存者只剩下楊俊一個人。

楊俊受傷過重,又是在嚴冬季節,身體經不起顛簸。鄧展只得從附近軍屯所調來一輛牛車,慢慢把楊俊運來許都,兩具屍首經過檢查之後,就地掩埋。他在這兩天裏把事發附近方圓幾十裏都搜了一遍,卻一無所獲,悻悻返回許都。

「楊俊從曲梁過來,為何要繞行那條路?」滿寵問。

鄧展道:「他兒子楊平一直寄養在溫縣司馬家,他這次被征入許,順便把兒子也接過來了。這件事已經得到了司馬家的證明。」

「傷情如何?」

「車夫是一刀斃命,匕首直插心窩;楊平身上有掙紮的痕跡,臉被砍得面目全非。楊俊一臂被砍斷,斷口很平整,對方拿的是把利刃,而且功夫很高。」鄧展把現場勘察得很仔細,全記在了腦子裏。「看起來,那些山賊應該不是有預謀的伏擊,而是臨時起意。」

「最近面目全非的屍首,可是有些多了呢。」滿寵忽然想起在寢宮廢墟裏的那一具古怪的屍體,不由得歪了歪頭,像蛇一樣地沉思起來。不過這些事,沒必要跟鄧展說。

滿寵背著手,慢慢在冰冷的房屋裏踱步:「雖說這年頭盜匪如蟻,可天氣這麼冷,盜匪為何要襲擊這種既沒油水又會引來大軍圍剿的車仗呢?而且,盜匪既然肯花力氣在楊平的臉上亂剁,為何還留了楊俊一個活口?明明他已經失去一臂,對方還有個高手,根本沒有反抗的機會。」

「據楊俊說,當時他詐稱有軍隊在附近,大聲呼叫。山賊們唯恐被包圍,不敢久留,匆忙離去。」

「這種事,實在無可查證。」滿寵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道,「附近可還有別的什麼車轍印或馬蹄痕跡?」鄧展道:「天氣太冷,就算有別的馬車路過,也留不下來。」他忽然想到什麼,立刻道,「哦,對了,楊大人提到過一個細節。他說那些盜匪言談之間,似乎提到要趕去汝南。」

「汝南麼……」滿寵仔細咀嚼著這個地名,汝南離許都並不算遠,是南防劉表的關鍵,此時正是建功侯李通在鎮守。

憑借著直覺,滿寵隱約觸摸到了一絲不安,他不太喜歡這種不踏實的感覺,卻又很享受這種抽絲剝繭的過程。鄧展盡管心志堅定,看到這人臉上的皺紋幾度舒展起伏,猶如一條在蛻皮蠕動的毒蛇,忍不住後背有些發麻。

「楊俊現在在哪裏?」

「楊大人暫時在客館休養,荀令君已經趕去慰問了。」

滿寵吩咐手下端來一盞熱茶給鄧展,鄧展一飲而盡。滿寵拍拍他肩膀:「鄧將軍,還得麻煩你再出城一次,我要看看楊平的屍首。」

退朝之後,趙彥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守在宮城附近的左掖門。張宇是中黃門,長年居於宮中。以他的議郎身份,不便入內,只能等在外頭。

過不多時,他看到左掖門被打開,然後一個穿著粗布麻衫的老頭子走出來,他的身上只背著一個小包裹,動作緩慢。守門的小宦官毫不客氣地推推搡搡,呵斥他快些。老人一個踉蹌,手裏緊緊抱住包裹,差點沒摔倒在地。

趙彥一下子怒從心頭起,這些宦官未免欺人太甚。張宇雖受懲處,那也是兩朝老臣,卻被這些人欺辱。這些新人都是曹操為皇帝安排的,絲毫不懂規矩,平日沒少被張宇訓斥。如今張宇落魄,他們小人得志,自然要踏上一只腳。

他正要出言呵斥,忽然看到從門裏走出一位女子,對著那小宦官扇了三記又狠又快的耳光。小宦官一屁股坐到地上,徹底蒙掉了。

「拖出去,打到死。」女子冷冷道,她身後的侍衛一擁而上,不顧小宦官驚慌失措的告饒,直接拖走。女子快走兩步,扶住老人,然後按住臃腫的肚子,眉頭略皺。

「少……呃,董妃?」趙彥驚詫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