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機密(上)龍難日

馬伯庸 作品 第 21 頁 / 共 10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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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既然嫁作人婦,自然從夫。想不到他冷冷地回答:『朕不需要賢良淑德的女人,朕要的是扭轉乾坤的能臣。』我那時候性子直,便爭辯說女子如何無能,呂後、馬後、鄧後,哪個不是撐起了漢家江山?他有點意外,便拉著我的手坐到床邊,問起了朝廷之事。我之前聽父親談論許多,倒也能應對自如。」

「其實那時候他也只有十四歲,比我還小一歲呢,卻努力擺出一副大人的樣子。他的稚氣尚存,可那種揮之不去的滄桑感,卻是同齡人裏絕無僅有的。我們一對新婚夫婦,就這麼和衣躺在榻上,說著國家大事,直到三更還未見疲意。最後兩個人都困倦了,他說我很好,問我是否願意做他的皇後,輔佐他重振朝綱。我回答說我母親是漢室公主,我流的是劉氏的血液。他難得地笑了笑——他的笑容總是很難見到——然後又一臉嚴肅,說未來歧路坎坷,皇後這個頭銜不能帶來任何榮耀,反而會被推至風口浪尖。他讓我三思。你猜猜我是怎麼答他的?」

劉協在黑暗中輕輕地搖了搖頭。

伏壽笑道:「我咬了他一口,也是咬在手掌上。他和你一樣,也沒有躲開,而是任由我咬出血來。然後他把自己的血滴入合巹酒杯中,與我對飲而盡。歃天子之血,起九州之誓,這就是我們新婚的第一夜。」

劉協努力地在腦海裏重建當時的場景,外面的驕兵悍將在皇城之內隳突縱橫,兩個少男少女,卻在屋簷下攙著對方的手,發下守護漢室的誓言。他有些感動,也有些淒涼。起誓的一方,已經不在人世了,這個誓言的延續,便交到了他的手裏。劉協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自己肩上沉重的責任。

他轉過頭去,發現枕畔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均勻的呼吸聲。身旁的女性已沉沉睡去,這是她這麼多天來,第一次安穩入眠。

希望她在夢中能夠見到兄長吧,劉協默默祝福道,然後也闔上雙眼,把萬千的思緒都拋入夜色之中。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一定是雒陽系長老們推動的結果。可三位大臣的決議,卻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長水校尉種輯疏虞職方,衛駕遲緩,削爵兩級,閉門自省,不複領內兵;中黃門張宇未能消弭火患,絕門坐守,以致中外不通,救援蹉遝,奪職,陛下念其多年辛勞,准其回鄉自守。

決議一出,整個朝堂一片嘩然。種輯和張宇,那可都是深深打著漢室烙印的人,一外一中拱衛著天子最後的尊嚴。這一次兩人如此幹脆地被去職,豈不是意味著天子身側洞開,再無近侍可用?

事有反常必為妖,可究竟妖在何處,該如何反應,後果又是如何,這讓群臣們可傷透了腦筋。

在許都朝中,並非只有涇渭分明的雒陽派和曹派,還有許多介於兩者中間的官員。他們有些人是向漢室盡為臣之義的;有些則希望籍此獲得曹司空的青睞;還有些人搖擺於兩派之間,態度曖昧。他們身不在權位,卻逐機而存,希望能在爭鬥中獲得晉身之階。

一時間,正殿上靜悄悄的,所有人都各懷心思。

這個時候,孔融站了出來。

孔融不屬雒陽系,也一向看不起那些人。他千裏迢迢從北海被征召到許都來,不是為了高官厚祿,而是為了複興漢室威儀——這是一個偉大的使命,就像他的二十世祖孔丘孜孜以求複興周禮一樣。

孔融實在不明白,三卿怎麼會做出這等授柄於人的愚蠢決定。更令他憤怒的是,這麼大的事情,他身為少府居然毫不知情。在意識到雒陽系「背叛」之後,一種孤臣之感在孔融胸中油然而生。

「董長馥和恒質之這兩個糊塗蟲,根本就是自毀長城!」

孔融站在正殿前,毫不避諱地叱罵著董芬與恒範兩位大臣。他身旁的大臣都默默地往兩邊閃開,唯恐被這位名士的鋒芒傷到。就連負責糾彈朝儀的禦史中丞楊敷都躲得遠遠的,裝作沒聽見。他知道,如果自己膽敢去彈劾他,會被孔融引經據典的口水活活淹死。

這時候,議郎趙彥穿過人群,悄悄扯了扯孔融的袖子,壓低聲音道:「少府大人,您少安毋躁,這裏頭沒那麼簡單。」

「事情還不夠清楚嗎?這是作繭自縛呐!」孔融怒氣沖沖地抖動著胡須。趙彥悄悄指了指另外一側:「董將軍一直沒說話,一定還有後手。」

孔融瞥了董承一眼,冷笑一聲,道:「自從楊公去職、他女兒懷了龍種以後,他可是越發地獨斷專行了。外戚之禍,殷鑒不遠呐。」

趙彥聽出了孔融話裏的怨恨。孔融並沒質疑董承是否留有後手,而是在抱怨如此重大的決策自己卻未預其中。趙彥想到這裏,歎了口氣,閉口不語。他能在朝廷裏做議郎,是靠孔融一力推薦,他不想忤逆這位恩人,可有些話說出來不中聽,所以保持緘默的好。

對於整頓宿衛這事,趙彥從一開始就敏銳地嗅出了其中的幾分味道。

單就朝中而言,曹操的勢力並不占什麼優勢。他的主要班底基本都集中在司空幕府,要麼隨軍出征,要麼鎮撫各地,都忙於各類庶務,即便是掛有朝職的,也很少有空參加。

可朝廷如今,根本就不算什麼東西。許都的大小事務,都牢牢捏在曹操手裏,現如今朝廷一個秩比千石的謁者仆射,還不如幕府裏一個軍祭酒來得值錢。

如果是雒陽系想借朝廷的這麼一點餘威搞點事出來,這招「以退為進」似乎幅度有點大得過分。趙彥腦筋在飛快轉動,希望能從這些大臣的只言片語裏推測出什麼。他意識到這也許是一個機會,一個讓自己和孔大人在朝中擴大影響力的機會。但是他必須謹慎,以免在抓住機會前先被政治風暴所吞噬,許都從來不是個安全的地方。

不出趙彥所料,很快三卿又發出一條決議:為策完全,這一次除了宿衛之外,許都衛也被納入整頓之列。整頓宿衛的職責,交由車騎將軍董承親自督改;而前往整頓許都衛的使者,是趙彥的同事——議郎吳碩。

孔融覺得實在有些荒謬,他不滿道:「你看到了?這就是董承的後手!千鈞之弩,竟為鼷鼠而發機,他可真不知輕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