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從警惕地舉起了佩刀,董承卻在瞬間恢複了鎮定。滿寵這個人韜略深沉,靠王服未必制得住這條蝮蛇,這一點當初董承就有所預料。此時他既然出現在宮城之上,說明已經覺察到了董承的計劃。
看來種輯圍攻鄧展失敗被殺,就是出自滿寵的手段。
可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呢?皇帝如今在楊修的守護下;而王服的部隊,仍舊是許都內最強大的武裝集團。只要這兩點攏住,就算滿寵和鄧展占據了皇城,也變不出什麼花樣。
「董將軍深夜不歸府休憩,漏夜赴宮中不知有何事?」滿寵居高臨下地問道。
董承仰頭喊道,袍袖一拂,儼然有重臣氣象:「滿伯寧,何必惺惺作態。我今日奉衣帶詔討賊,翦除奸党。爾等為虎作倀,還不早降。」
「這可真是巧了,我這裏也有一份詔書,說董將軍您聚眾謀反,著許都衛立行剿滅。」滿寵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卷暗黃色嵌邊的詔書。「不知京中諸軍,當奉何者詔書為准。」
董承冷笑道:「請來陛下當庭聖斷,不就知道了麼?」這個滿寵站在城頭優哉遊哉,看起來不著急,於是他也樂得拖延時間。等到皇帝與王服都到了,大義與武力俱全,不愁打不下區區一個宮城。
他們一上一下,就這麼對峙著,彼此都心中篤定。片刻之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董承心中一喜,轉頭望去。
來的人卻不是皇帝,而是王服,而且他只有單身一人一騎,渾身星星點點都是血跡。
「董將軍……」王服在馬上大喊道,「西涼軍進城了!」
董承開始還沒明白他話中的含義,有些茫然。可再一仔細思忖,面色立刻變得凝重起來。王服身上的血跡、西涼軍進城,還有滿寵得意的表情……他宦海沉浮這麼多年,這些散碎的跡象足以讓他瞬間推想出隱藏其後的關節。
想不到那個滿寵居然兵行險招,說降了與曹氏仇深似海的張繡,這可是之前怎麼也算不到的變數。面對悍勇的西涼騎兵,即便是曹操的中軍都難以占到便宜,遑論王服那區區幾百遊兵散勇。
苦心孤詣調空許都兵馬的計策,就這麼被滿寵一招無中生有給化解了。
王服正欲靠近董承,卻不防城頭跳下一個人來,挺劍直立,擋在他的馬前:「王將軍,我早想與您切磋一下。」
王服勒住韁繩,望著眼前這位一臉怒相的男子,不禁苦笑道:「只消幾支弩箭就可解決,你又何苦動手。」鄧展拔出長刀,正色道:「王將軍出身名家,劍法號稱許下第一。今日我已斬殺種輯,與足下已是除死方休之勢,何不傾力一戰?」然後他用刀在自己腳下畫出一條筆直的長線。
這是武者的邀戰。王服知道多說無益,便從容下馬,用衣襟下擺擦幹劍上的血痕。兩人各自舉劍為禮,然後同時向前邁出一步,口中叱吒,二劍鏗然相交。
董承沒再對王服投以更多關注,他再度仰起頭,表情開始變得扭曲:「滿伯寧,你果然有膽子,竟然敢走出這招險棋。曹孟德若知道,以他的多疑,只怕你也難以身存。」
城頭火把飄搖,滿寵的表情看起來飄忽不定。面對董承的質疑,他沒有回答,而是伸出手去,將手裏詔書投下城去,朗聲道:「董承接旨。」
董承的肩膀微微顫抖,從得知西涼軍入城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的計劃崩潰了。但身為大漢車騎將軍的尊嚴,不容許他在敵人面前失儀。他俯身從地上撿起詔書,展卷讀之,裏面無非是些陳詞濫調,但讓他分外驚心的是,落款蓋的璽印方圓四寸,上有「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字。
傳國玉璽?
這方玉璽自從被徐‧送回許都後,一向是由皇帝貼身帶著,如今卻蓋在了滿寵拿來的詔書上。難道說,皇帝也已經被他們控制了嗎?不,不是皇帝被控制了,而是皇帝本來就在他們的控制中……董承的思維在飛速轉動。
一陣細微的破風聲傳過,董承身後的幾名隨從突然表情一僵,隨即一一倒在地上。他們都是董府裏潛藏的硬手,每個人都能以一敵十,可現在卻被一招擊殺,暗中的那名高手,著實可怖。
面對驚變,董承頭都沒有回,只是負手長長歎息一聲:「賢侄,我該猜到是你。若非是你,滿伯寧縱有潑天的膽子,又怎敢袒露都城引狼入室。」
一個年輕人拋著骰子笑眯眯地從黑暗裏走出來:「董伯父,我這一注投的,可還算中規中矩?」
「陛下可還好麼?」董承答非所問。
楊修躬身道:「荀令君一直在司空府為陛下講授經學,如今該說到《鹹有一德》了。」
董承聞言哈哈大笑:「『臣為上為德。為下為民。』好一篇《鹹有一德》!荀令君挑選這一篇,果然有深意!」他笑聲突然一斂,瞪著楊修道:「只是我不明白。你父親是大漢名臣,你為何要反投曹氏,可是貪慕權勢?」
楊修慢慢走到董承身旁,停下腳步,溫和的面容陡然變得睚眥欲裂。他靠近董承耳邊,一言一頓道:「貪慕權勢,害我父親入獄幾乎送掉性命的,又是何人?」
董承的表情驟然僵住了,他的鎮定一直到現在方才龜裂。
第五章 建安五年:有雪
「臣為上為德。為下為民。這句話說的乃是伊尹為臣之道,應當上輔天子,下濟黎庶。群臣當一心以事君,如此政事方能為善。這裏的一心,就是一德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