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機密(上)龍難日

馬伯庸 作品 第 34 頁 / 共 10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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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一句為上為下,便是《鹹有一德》的要旨精秘所在。陛下,您可明白了?」

他的耳朵忽然動了動,捕捉到一絲細微的聲音。

那是駿馬踏地的聲音,劉協十分喜歡馬,因此對這種聲音特別敏感。他很快判斷出,不是一匹,而是數十匹,甚至幾十匹馬在司空府附近跑動。

「難道是董將軍?」劉協的心裏忽然湧現出一陣激動。董承之前暗示動手就在這幾天,可伏後卻說不宜垂詢過繁,便沒告訴他具體日期。劉協把目光投向伏後,她卻恍若不知,只是安心調理著爐裏的香料。

走廊裏忽然傳來腳步聲,然後冷壽光在屋外畢恭畢敬道:「有外臣求見陛下。」劉協躊躇道:「可荀老師授業未完……」

冷壽光將兩扇中門打開,兩名宿衛手持斧鉞分立兩側。很快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出現在廊下。他身披甲胄,半跪在門外,聲音洪亮:「許下有叛臣作亂,臣宣威侯建忠將軍張繡護駕來遲,萬望陛下恕罪。」

劉協有些愕然,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張繡這句話有些突兀,一未提叛臣是誰;二未說如今是個什麼狀況;三來誰都知道張繡在南邊與曹操對峙,如今他突然大喇喇闖入司空府,自稱護駕,到底安的是什麼心?

他愣在那裏不說平身,便有些冷場。張繡有些尷尬地偏開身子,這時劉協才發現他身後還跪著一人。只因張繡實在太過高大,剛才竟把那人完全擋住了。

那是一個裹著羊皮大裘的老頭。張繡是半跪,老頭施的卻是全禮。這老頭保養得頗好,長髯雪白,頭發卻烏黑油亮,唯獨雙眸渾濁不堪,似有重瞳,看什麼方向都沒焦點。

「草民賈詡叩見陛下。」老頭顫巍巍地從地上起身,嘴裏有些含混不清,「自從長安一別,已有經年。老臣已是風燭殘年,陛下可是健壯更勝從前了。」

※※※

對於賈詡,劉協的心情是極其複雜的。

可若說這人貪慕權勢吧,在長安之時,又是他一力維護,周旋於李、郭之間,這才教漢室不致徹底傾覆,求得一線生機。等到天子離開長安之後,他立刻繳還了印綬,飄然離去,儼然一位不求名利的漢室忠臣。

若說他為求存身之道吧,離開長安以後,賈詡先投段煨,再投張繡,都不是什麼成氣候的大人物。在張繡麾下,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勢力如日中天的曹氏,宛城那一次事變,就是他居中主持,唆使張繡殺死了曹操的子侄,結下血海深仇,不知是哪門子存身之道。

總之這個人身上充滿了矛盾與迷霧,沒人知道這個老家夥的頭蓋骨裏究竟在想些什麼,也沒人奈何得了他。而現在這個人就在曹公府上,跪在自己面前口稱老臣,劉協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賈將軍,你身體如何了?」伏壽率先開口,她和賈詡算得上是舊識,語言上很是隨便。賈詡恭敬道:「承蒙皇後陛下垂詢,老臣氣血兩虧,已是遲暮之年。」伏壽笑道:「幾年前你說是肝火太盛,怎麼如今轉性了?」

「咳,還不是因為老臣德薄嘛……」

劉協把視線重新轉到張繡身上,他發現這位將軍雙唇用力抿住,緊張程度不遜於自己:「張將軍,你剛才說許下有叛臣作亂?不知是何人?」張繡抬起頭,直視著大漢天子,說出打了許久的腹稿:「車騎將軍董承、長水校尉種輯、議郎吳碩、將軍王服等密謀造反,臣等受皇命平叛,已梟其首腦,餘党俱散。」

張繡的聲音還未在屋中消失,劉協已霍然起身,「當啷」一聲,一柄如意鉤被碰到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萬頃巨浪在這位漢天子的心中呼嘯而起。

董承敗了?

他當初懷揣著哥哥的衣帶詔,在自己面前是何等自信,何等意氣風發。可這尊漢室最後的中流砥柱,居然就這麼在許都城內轟然傾坍,甚至沒濺起一絲水波。他可是漢室最後的希望啊,怎麼能如此簡簡單單地覆亡呢?

張繡開始敘述整個事件的過程,可劉協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的腦子一片混亂,根本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他高高站起來,忽然覺得頭暈目眩,雙手卻找不到任何支撐,眼前的這些人一瞬間都變成了虛渺的疊影。董承既敗,漢室再無一絲力量,留下一個白身天子又有何用!

在巨大的失落旋渦中掙紮了片刻,劉協腦內忽然飄來一絲清明。等一下,這個張繡,不是曹操的仇人麼?為何是他進軍許都平叛?

想到這裏,劉協瞪大了眼睛,用疑惑而熾熱的目光盯著張繡。張繡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又不敢說什麼,只得恭敬地垂下頭,避免四目相接。劉協盯著他看了一陣,輕輕搖搖頭,目光從張繡身上移到了賈詡身上。這一次凝視的時間更長,賈詡從容地迎了上去,銳利如刀的目光從這老人身畔滑過,像是弓矢劃過光滑的礁石。

「是你?」劉協低聲問道,似乎在確認什麼。賈詡笑道:「張將軍順應天時,赴許勤王。此次平叛,可以說是居功闕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