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長官的士兵們更加驚惶,盡管此時騎兵們的沖擊已經是強弩之末,可他們的對手士氣已經跌落到了穀底,局面已經從擊潰變成了屠殺。
此時在昌德門的城樓之上,正站立著兩個人。盡管他們無法穿透夜幕去俯瞰許都衛附近的廝殺,但那股飄至城頭的濃重血腥味,卻足以說明遠處的慘烈。
站在中間的中年男子身材極高大,兩條長腿如鐵塔般矗立,懷抱一杆粗長鐵槍,兩條濃眉間鎖著濃重的憂色。
「文和,如此行事,真的能取信於曹公麼?」
被叫到名字的老頭子佝僂著身體,慢慢吞吞答道:「張君侯不必擔心,兵法有言,置於死地而後生。必先大疑,方有大信。我當日為君侯陳說宜從三條,便應在今夜。」說完這老頭子把大裘裹得緊了些,一臉疲憊,「希望我這把老病骨頭還撐得住。」
中年男子不再追問,他把鐵槍緩緩靠在城頭旗杆上,雙手抄在胸口,唇邊露出一絲苦笑:「文和呐文和,我張繡闔族性命,可就交到你和曹操手裏了。」
趙彥驚出了一身冷汗,他匍匐在大車輻輳之下,屏息寧氣,唯恐被人聽到聲音。
他剛才目睹了一場人間慘劇。三百多名步兵,在這條狹窄的朱雀大街被大隊騎兵突擊碾壓,街面上遍布著人體殘肢,渾濁的血順著溝渠淌到兩側的排水溝裏,腥氣撲鼻。
這實在是無妄之災。下午他去拜訪一位在司空西曹掾的朋友陳群,打聽一下司空府最近動靜。兩人相談甚歡,居然忘了宵禁時間。陳群挽留他住一宿,趙彥卻著急回去,把最新消息整理給孔少府。他心懷僥幸,覺得自己應該沒那麼巧被巡夜逮到,結果卻迎頭撞上了趕往許都衛的王服部。
為了防止泄密,王服命令把在街上撞到的每一個人都抓起來,裹挾而走。於是趙彥被抓到隊伍裏,嘴裏塞入破布,被一名士兵連拉帶拽一路踉蹌,無比狼狽。
趙彥心裏驚詫萬分,這些人殺氣騰騰,絕對不是許都衛的巡夜。「難道是要兵變?」趙彥的腦筋即使在推推搡搡中,也在飛快運轉。黑暗中看不太清這支部隊的番號,無從得知其來源,但結合近期許都局勢判斷,趙彥猜測動手的應該是皇帝,或者說董承。
沒人回答他的這個疑問,因為他們突然遭到了來曆不明的騎兵突襲。王服部陣腳大亂,沒有人再去管趙彥。趙彥趁亂鑽到街旁一輛堆著柴薪的木車底下,顧不得斯文,像條狗一樣趴下,抬起脖子心驚膽戰地朝外望去。三百人在朱雀大街上散成一團,顯得非常擁擠,沒有人會留意躲到大車底下的一個小小議郎。
趙彥從未見過如此血腥的場面,渾身瑟瑟發抖,幾乎是萬念俱灰。一聲嘶鳴從頭頂傳來,一名騎兵的坐騎被街上幾具死屍絆倒在地。那騎兵從地上爬起來,罵罵咧咧地踢了屍體幾腳,還抽出刀來用力剁了幾下,才悻悻離開。
趙彥的身體一下子停止了顫抖,僵直住了。那個騎兵罵人的口音,他曾經在雒陽和長安聽到過。這是一種相當土氣的口音,可在前幾年,它卻是整個關中的噩夢。
這是西涼話!這是西涼的騎兵!
在許都附近,唯一還擁有西涼騎兵編制的,就是那位宛城的北地槍王張繡。
張繡是董卓舊部張濟的侄子,武藝高強,在宛城自成一派。他曾經投降過曹操,但當曹操前往宛城受降的時候,他卻突然翻臉,害死了曹操的大兒子曹昂與侄子曹安民、大將典韋,攪亂了整個中原的局勢。張家與曹家,可以說是仇深似海。在許都如此空虛的時候,城內居然出現了西涼騎兵,這其中的意義,趙彥幾乎不敢往下想……
難道董承與張繡聯手,借外兵入城,襲破曹氏?可為何又與這些軍隊發生沖突?
趙彥忽然想起陳群說過的一句話。當他問起司空府對整飭宿衛的看法時,陳群淡淡回答道:「想怎麼開始,便由著他們;想怎麼結束,卻得看司空大人和荀令君的意思。」
「不好,少君她……」趙彥猛地抬起頭了,然後「砰」地撞在車軸上。他顧不得後腦劇痛,齜牙咧嘴地從車底下爬出來,心急如焚。
幾個騎兵發現了這裏的詭異動靜,在他們眼裏,這個身穿布袍的家夥似乎更有價值。幾匹馬耀武揚威地沖他圍了過來,騎兵們的長矛已經折斷,便抽出了腰間的馬刀。
趙彥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雙臂奮力架起大車,朝前推去。大車上堆滿了還未斫削的荊棘木條,滿滿蓬蓬,紮在身上不好受。騎兵們不願靠近,便一抖韁繩試圖繞過去。趙彥對許都地形非常熟悉,他手裏平推,整輛大車忽地車頭一偏,橫在了朱雀大街旁邊的一條裏弄前。然後他不顧斯文,一貓腰從大車底下鑽了過去,朝著裏弄深處跑去。
裏弄非常狹窄,被這麼一部大車擋在入口,騎兵若不下馬,絕難過去。騎兵們躊躇片刻,放棄了這個目標,重新回到大街上。
逃出生天的趙彥顧不得喘息,開始發足狂奔。這次不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為了另外一個人。他甚至沒注意到,自己在裏弄路上留下了一串血紅的足印,而在足印的旁邊,早就有另外一串觸目驚心的血紅蹄印,尚未幹涸。
※※※
董承仰望宮城大門,上面漆黑一片,似乎無人值守。他讓隨從喊宮城司馬開門,可是半天都沒有回應,正當董承心中疑惑的時候,一個東西從城頭被拋了下來,骨碌了幾圈,恰好停在董承腳邊。
董承心中覺得有些不妙,他親自提著燈籠俯身去看,發現那是一枚人頭。人頭的面孔很熟悉,在一個時辰前他還在向董承詢問自己是否能從長水校尉升任九卿。
「種輯?」董承朝後退了一步,面色大變。手裏的燈籠劇顫,裏面的蠟燭幾乎站立不住。
城頭驟然燈火大起,盔甲鏗鏘,一下子湧出來十幾個人影。借著城頭火光,董承看清了其中一個人的麻子臉。
「滿伯寧,果然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