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你!」這一次劉協是大聲吼出來的,他踏前一步,伸出指頭,頂住了賈詡的腦門。
這是個極端侮辱的手勢,天子之怒源源不斷地順著手指向賈詡傾瀉而去,仿佛要把他徹底燒毀。這只卑劣的老狐狸,又玩起了他在長安的那些卑鄙手腕!漢室已經被他深深地傷害過了一次,這一次居然又是他親手扼斷了漢室最後一縷氣息!
是可忍,孰不可忍!
賈詡瘦小的身體看似搖搖欲墜,卻始終沒被這一指戳倒。他居然還沾沾自喜道:「正是老臣向張君侯說了宜從三條,這才定下降漢不降袁之策。」他句句都扣著漢室二字,聽在劉協耳裏全是嘲諷與惡意。
「為什麼!你告訴朕,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劉協有些失控地大喊道。賈詡抬了抬眉毛,露出驚異的表情:「自然是為了陛下。」
如果現在腰間有一把劍,盛怒已極的劉協一定會拔出來砍在這老狐狸的脖頸上。可惜他沒有劍,於是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噗!一口痰飛出天子之口,落在了賈詡的胸襟之上。
在這裏的每個人都知道天子的真實想法和立場,諷刺的是,每個人都不希望天子真的說出來。無論天子對董承之亂的態度表現得多明顯,都沒關系,但一旦宣之於口,性質便截然不同了。有時候這一層薄薄的窗戶紙,卻承載著難以言說的微妙。
劉協也知道,倘若自己公開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只怕立刻會被逼宮,可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短短數日的天子時光,他心情極度壓抑,已經受夠了忍辱負重。他低下頭去,希望在伏壽那裏尋求一點點支持,這間屋子裏只有她才能體察和分享自己這種失望。
可他發現,她的眼神裏有勸慰,有擔憂,卻沒有大計失敗後的挫折感與失落。帶著惶惑與疑慮,劉協惶然地回到龍椅上,有些失魂落魄,仿佛一個鼓起的牛皮口袋被驟然戳破。
從司空府離開之後,張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的後心幾乎被冷汗溻透了。不是因為皇帝的怒火,而是因為整個不設防的司空府在西涼騎兵的包圍下。只要動動指頭,曹公的家人就會被殺戮一空。這對於一個投誠的諸侯來說,可不是什麼美妙的聯想。
「文和你何必惹惱陛下呢……」
張繡躊躇地對賈詡說。天子雖暗弱,可畢竟是天下之共主,此事若是傳出去,於聲望可是大大有損。賈詡衣襟前那一團口水痕跡猶在,在麻布上洇成一個奇特的形狀,宛若漢中道人畫的符‧。
賈詡眯起眼睛,拍了拍張繡的肩膀:「曹公和陛下之間,總會有人不開心。」張繡一愣,還沒等他品出話裏的味道,賈詡忽然停下腳步:「君侯可以退出城去了。」
他們兩個人已經走到了司空府外圍。十幾名西涼騎兵站成了一條線,警惕地望著周圍。在這些騎兵更遠的街道上,許都衛的人形成一條不甚明顯的包圍線,彼此警惕地對視著。他們前不久還是敵人,現在卻已成同袍,但染了血的芥蒂卻不是輕易可以消除的。
正如賈詡所言,欲要大信,必先大疑。一支曾經包圍了司空府的軍隊,卻沒有做出任何敵對行為就撤走了,這其中顯露出的誠意,足可以換取曹公的信任。可倘若戀棧太久,便顯得刻意要挾,反倒不美了。這其中分寸,須得拿捏得極准才行。
張繡知道自己選擇的這條路,本就是一條石破天驚的險道,稍有不慎便會身敗名裂。說實話,若不是賈詡一力操持,他自己早就南投劉表或者北投袁紹了。那些千回百轉的複雜心思,不是他所擅長的。
「我要走了,那文和你呢?」張繡問道。賈詡道:「我去拜訪幾位長安的老朋友,以後君侯的前程,就著落在他們身上了。」張繡點點頭,軍事上的姿態已經擺足,接下來得看賈詡在許都的運動了。
他跨上坐騎,雙手握住韁繩。習慣性地先環顧四周。遠處似乎還有零星的爭鬥,隱約有叫喊聲傳來,應該是王服等人在城中的餘党吧。如今許都令已經全力發動起來,張繡知道這裏不需要自己了。
幾支鳴鏑飛向夜空,在城中各處的西涼騎兵們紛紛收刀策馬,跟隨著他們的領袖穿過昌德門,迅速而決然地離開許都,一如他們迅速而決然地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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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皇城門口。
「喝!」
又是一聲呵斥,劍鋒鏗鏘交錯,在黑暗中爆出火花。這是第十六次交鋒,讓圍觀的人看得心馳目眩。
交手的兩個人各自退開五步,鄧展的右臂出現了一道長長的血痕,傷可見骨,而王服的衣襟下擺被割斷了半邊。看到這個結果,站在城頭的滿寵和城下的楊修同時皺了皺眉頭。
「王家快劍,如影似電。在下甘拜下風。」鄧展挺直了身體,把長劍倒轉,抱拳贊道,王服面無表情地收劍一揖,什麼都沒說。這一場生死決鬥顯然是王服勝了。鄧展知道,若不是對方手下留情,自己傷得絕不止是一條胳膊。
鄧展隨手撕下一片布裹在傷口上,正色道:「假以五年,在下還想與將軍一較長短。可惜今日不能因私廢公,憾甚。」王服道:「各為其主罷了。」
說完這句,王服回頭去看自己的「主」。董承此時扶著牆壁,面色鐵青,宛若一尊翁仲。楊修站在董承旁邊,還是那一副戲謔的表情,只是眉宇間隱藏著幾絲狠戾。這兩個人與王服站成一個三角,在黑暗中構成了一幅奇特的畫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