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機密(上)龍難日

馬伯庸 作品 第 51 頁 / 共 10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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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難怪。楊俊是今文派的名士,而荀諶師從鄭玄,是古文派的大將。雖說鄭玄一直致力於調和兩派,可他當年畢竟當眾打敗過號稱『學海』的今文大師何休,而何休正是楊俊的師祖、邊讓的老師。」

這些掌故,趙彥遠不如孔融熟稔,可他總覺得不是那麼回事。一個人怎會驚訝到連毛筆都捏斷了呢?這得用多大的勁?

暫時不要想這些無關的事情了。趙彥搖搖頭,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皇帝身上,可不能讓這些閑事幹擾了董妃臨終前的囑托。

說實話,別說這麼遠遠觀望,即便是與皇帝正面相對,趙彥也無法分辨出什麼異樣。董妃與皇帝有過肌膚相親,自然能感受到其中微妙之處,而趙彥只在朝堂上隔著百十步外和垂簾看過幾眼,對他來說,那是一張陌生的面孔。

但趙彥始終覺得,不親眼近距離確認一下皇帝的臉龐,就不算真正履行董妃的囑托。皇帝的臉對他來說,是一個起始儀式,是軍隊沖鋒前的戰鼓。

他借著攙扶孔融的機會,不動聲色地向前挪動,很快就超過了其他幾名大臣。現在距離皇帝的馬車只有三十多步,小跑幾步就可以趕上。趙彥在心裏盤算,是一口氣沖過去,還是假裝去跟趙溫說話,繼續前挪。

正在這時,趙彥覺得脖頸一涼,一把鋼刀架在了他的咽喉之前。只消刀刃再向前半寸,便可以割開他的咽喉,讓熱氣騰騰的人血灑在雪上。

趙彥大驚,連頭都不敢轉動,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只有耳邊傳來一個譏諷的聲音:「逾越輦道,沖撞輿乘,你小子是活得不耐煩了麼?」

這個聲音他很熟悉,是曹仁。趙彥感覺到脖子上的刀刃稍微離開了點,這才勉強扭動頭顱,看到一個武士正在馬上冷冷看著他。這武士的身材不高,卻極為敦實,整個人有如一塊黑色的巨岩,胯下的西涼駿馬似乎都有些難以承受他的重量。

「曹將軍,抱歉,我剛才是想扶少府一把,一不留神走過頭了。」趙彥趕緊解釋。曹仁把刀收回,左手習慣性地在頜下的粗硬黑髯上摩了摩:「我的人沒給皇家做過扈衛,下手不知輕重。你這麼亂走,可是會被當反賊砍死的。」

「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了。」

「嘿,最好如此。你們這些人老實一點,對咱們都有好處。」曹仁話裏有話地說了一句。

孔融快步走過來,看到這一幕,瞪大了眼睛氣憤填膺:「反了!反了!子孝,你職銜也只是個廣陽太守,怎麼敢在天子儀仗裏對同僚寒刃相加?」

「孔少府,我這也是職責所在。」

「職責?羽林四十五星,散在壘南,可以藩蔽天垣,故以星為軍名,扈護天子。你們是哪部分的?叫什麼名字?應和的是什麼天象?」

曹仁似乎對這個說話高調的家夥很頭疼,他沒容孔融繼續說下去,轉身驅馬離開。

「這些狐假虎威的家夥。」孔融惱怒地拍了拍趙彥的肩膀。趙彥知道自己這次沒什麼機會接近皇帝了,向著虛空中某一個身影歉疚地歎了口氣。

隊伍很快就抵達了和梁。在這裏,籍田早已准備好了,田埂上擺放著一把鐵鑊,木柄用黃綢纏好,旁邊還放著一把木耒。這是給皇帝和皇後使用的,他們只需要拿起這兩件農具,在籍田裏擺擺樣子,三推三反,即可以完成自己在儀式中的職責。接下來朝廷諸臣將按照官階大小,依次下田耕推。

接下來百官都下地耕了一遍,把整塊田地踩得亂七八糟。好在這是個象征性的儀式,事後自有農人來打理。

耕罷了籍田,該是祭祀青帝。就在這個時候,孔融忽然在群臣中走出來,跪在皇帝面前道:「陛下,臣有事啟奏。」

一群大臣都用哀怨的眼神看著他。就是這家夥出主意,讓他們在大冷天的跑來這荒郊野嶺。現在不知道他又有什麼打算,怎麼害人。

「社稷大事,唯農與經。如今農事已勸,合該勸學。臣請陛下廣召天下儒生齊聚京城,教以學問,使道統不絕,複白虎之盛。」

他們的這個提議,其實無關痛癢。孔融每個月都會提出一大堆類似的東西,都是冠冕堂皇,實則一無實用的奏議。他們只能靠這些學術上的東西,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可像這次這樣,近乎耍無賴般地搞突然襲擊,卻是很少見。

不過若是直接駁回去,也不妥當。趙溫姑且不論,孔融可是當今名士,這條奏議深孚天下儒士所望,若被阻撓,少不得又會興起「曹氏錄人不取德」之譏。

僅僅只過了瞬間,丘陵上的一個土包突然動了,大塊的雪塊「唰」地飛散開來,一個黑影從中躍起,朝著端坐在田埂旁的劉協撲來。一柄寒光四射的長劍,以極快的速度襲向天子的胸膛。

凜冽的劍光讓劉協的山野記憶猝然蘇醒,他左手挽住伏壽細腰,右手隨手抄起鐵鑊,身體在田壟上極速旋轉,只聽「叮」的一聲,旋起的鐵鑊剛好與劍鋒相磕。劉協借著這股力道,抱緊伏壽雙腿猛地一彈,兩個人跳到數丈之外的一條土壟之上,剛好脫離劍鋒威脅範圍,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

這時曹仁也做出了反應,他揮起鋼刀,斬向刺劍之人。不料那人左踏一步,以極其微小的偏差避開曹仁的斬擊,手中青鋒彎過一個角度,又朝著張繡刺去。

張繡手中沒有武器,只得奮力踢起腳下一個藤條編的圓箕來阻擋。這時劍光又一次拐彎了,電光火石般刺入旁觀的人群。原來剛才那襲向天子、曹仁和張繡的幾刺全是虛招。可是劍速委實太快了,快到三人不及思考,只能憑借本能來應對,根本無從判斷虛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