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機密(上)龍難日

馬伯庸 作品 第 52 頁 / 共 10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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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都是在轉瞬間發生,等到劉協、曹仁和張繡三人重新調整好姿勢時,整個籍田已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見一把鏽跡斑斑的銅劍橫在曹丕的脖頸上,持劍者是一名四十餘歲的男子,面目平常之至,唯見雙目眼角拉出兩道疤痕,仿佛整個人一直在流淚。

和梁發生驚變的同時,在許都衛的地下牢獄裏,兩位老人正沉默地對視著。董承在柵欄裏神色枯槁,雙手都被鐵鏈栓住;楊彪站在柵欄之外,手捧一尊陶壺。楊修則斜靠在門口,漫不經心地玩著骰子。

楊彪神情嚴肅地把陶壺向前一送:「董公,請飲此杯,以全名節。」

「哈哈哈,文先,你也這麼迫不及待地盼著我走?」董承在柵欄內哈哈笑道。

「你我之間恩怨如何,已不重要。我今日到此,只是盡同僚之誼。堂堂大漢車騎將軍,不可見誅於市。」

「我早就知道,你們與我們不是一路。只是我沒想到,你們居然狠辣到了這地步。」

聽到董承這麼說,楊彪略顯尷尬,正要開口,董承卻打斷了他的話:「文先,我沒有憤懣,真的沒有,我是滿心喜悅。當日我陷你入獄,和如今德祖陷我入獄的理由是一樣的,發自公義,並無私仇。你等決絕至此,必是有了大決心、大誓願,心毅如此,何愁曹賊不滅。我走得放心。」

董承又道:「在走之前,我已埋下禍根一粒,德祖知道其中首尾。你們好好運用,或者能有所助益。」楊修聞言,頷首道:「董伯父盡管放心,在下已有成算。」

董承「嗯」了一聲,慢慢倒退回去,背靠石壁,對楊彪道:「只是你這杯鴆酒,我不能喝。不是怕死,而是怕沒有價值的死。我不可死於暗獄,一定要被處斬於市,傳首天下。到時候天下都會知道,漢室不曾屈服,尚有臣子盡節死義,殉於國事,自然會有更多志士來勤王事。我既身敗,也只有用這顆人頭來為漢室出最後一份力。」

楊彪聽罷這一席話,仰天長歎,信手將陶壺扔在了一旁。那壺在地上咕嚕嚕轉了幾圈,酒水從壺口流瀉而出。

「董公,你我同殿為臣多年。雖則中有齟齬,但危身奉主之心,卻一般無二。而今見之,公之高節,遠在我上。請受彪一拜。」

說完楊彪深深向董承鞠了一躬,半天方起,肩膀微微抖動。他年紀太大,身體又曾受折磨,在這等陰寒之處不可待得太久,如今心情激蕩,更顯老態。楊修見狀,連忙從地上把酒壺撿起來,要扶楊彪離開。

這時董承忽又開口道:「文先,有句逆耳忠言,可願聽臨終之人說否?」

「請說。」

「我布局之初,躊躇滿志,以為一切盡在掌握,這份傲慢終於種下敗因。你們行事,莫要蹈我覆轍呐。」

董承說完,別有深意地看了看楊修。楊彪苦笑一聲,什麼也沒表示,轉身離開。董承見他們走了,頹然癱坐於地,雙目緊閉,兩行濁淚緩緩流下。偌大的監牢裏,只有他虛弱至極的呢喃聲:「君兒,爹對不起你,爹這就過來陪你了……」

楊彪、楊修父子探望完董承以後,離開了許都衛。滿寵舉薦了楊修負責董承的審理,所以他在許都衛內被一路放行,無人懷疑。楊彪坐的還是那一輛迎接劉平的馬車,那斬下楊俊一臂的車夫手持馬鞭,安靜地坐在轅首。

楊彪甫一上車,就看到座位上擱著一條紙片。他拿起來看了看,白眉「刷」地騰起,隨即又飛快地落了下來。他把紙條在手裏撕碎,搓成紙球,複又拍散。

「修兒,你把王越叫來許都了?」楊彪問。

楊修笑道:「爹,您的那位高手果然對劍擊之士最為敏感,可惜他什麼事只願與爹您說。」說完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馬車附近一片安靜,可楊修知道,那位口音如沙礫滾動的神秘高手,應該就伏在某一處陰影中。

「你不用找了,他已經不在這裏了,他知道該怎麼做。」楊彪淡淡道,「無論你把王越叫來許都有什麼圖謀,馬上都停下來。讓孔融那幫人去折騰就夠了。」

「父親,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楊修有些詫異。

楊彪面沉如水,手指用力地敲擊著車欄:「難道你不知道麼?他快回來了。」

「這我早就知道了,」楊修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度,「那又如何?」

「你這孩子,又在賭……曹公在外,他不會在許都待很久,暫且隱忍幾日,何必在此時強出頭。」

※※※

醫者華佗所著《青囊書》有言:「人以‧時最樸」。意思是說人在受到驚嚇時,他的瞬時反應最為體現出本心。

所以在這一天的和梁籍田附近,劉協會在第一時間抱住伏壽跳開。

所以久經沙場的曹仁會第一時間拔刀相向。

所以謹小慎微的張繡會第一時間踢起簸箕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