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機密(上)龍難日

馬伯庸 作品 第 50 頁 / 共 10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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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聲,楊俊握著的毛筆,一下子從中折斷了。

紛紛揚揚的大雪終於停了,許都內外觸目皆白,有若舉城縞素。這應該是開春前的最後一場雪,附近的農人都說今年只要不鬧兵災,說不定會有個好收成。

翊扈左右的原本該是羽林、期門二軍,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他們被別的衛隊替換。這些衛隊分成了步、騎兩部:步兵皆著黑甲,乃是曹仁營中的精銳;騎兵則是張繡的西涼精騎,馬頭上還蒙著褪毛的深褐獸皮。

這些倒黴的文武百官之所以要艱苦跋涉,全因為孔融在數天前上的一道書。

孔融上書的內容很簡單:「農者國事,天子當親耕籍田,勸民始耕如儀。」

車子在默默地向前滾動,劉協坐在馬車上,試圖把脖子向外伸去,貪婪地吸著外頭清冷的寒氣。他自從來到許都,只能在皇宮、司空府有限的幾個地方待著,那些地方窄小逼仄,讓他憋悶得快要發瘋了。難得出來一趟,總算讓他的山野之心得以有片刻的喘息。

「陛下,你大病未愈,不可多吹寒氣。」伏壽在旁邊溫柔地提醒道。劉協知道她的意思,他現在不是在河內打獵的野小子,而是一個病弱不堪的皇帝,不能表現出太過興奮。

「朕倒忘了。」劉協悻悻縮了回來,重新握住伏壽冰涼的手。伏壽低下頭,用另外一只手去撥弄暖爐裏的炭灰。

自從那一天在祠堂與楊修密談之後,劉協選擇了留下來,可是他與伏壽的關系變得奇怪起來:伏壽還是和從前一樣,無微不至地盡著妻子和一個同謀者的責任,可是劉協能感覺到,從前那個蘊藏著熊熊烈火恨不得要推著他一起燃燒的伏壽不見了。現在的她,更像是一個手執稅簿的主計,冷漠而嚴謹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一分不差,也一分不多。劉協相信,即使現在他提出敦倫之事,伏壽也會沉默地接受,不會有任何反抗。

一想到這點,劉協心裏頗不好受,手上被伏壽咬的傷口還未完全愈合,他寧可被她多咬幾口,也不希望看到現在溫而死寂的局面,好似那尚有餘溫但炭火已熄的暖爐。

也許楊修說得對。她之前的熱情如火,不是為了他,而是把他幻想成了真正的劉協;現在她已經把這個幻想拋開,對於一個同謀者,只要做到自己應盡的責任就足夠了。

「當今天子,連耕個籍田都要被人指引著來啊。」劉協心裏不無嘲諷地想,臉上還保持著病容,緩聲道:「朕知道了。」

「楊先生讓我學會用自己的方式去處理問題,不要老是靠著別人的提點。」

伏壽聽得這番話,唇邊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抖動:「聽起來陛下您對楊修,還真是言聽計從呢。」

劉協眉頭微皺,顯然對這句話不太接受。伏壽看出他的反應,複又把頭低下去,以更低的聲音道:「楊先生乃是當世奇材,胸中帶甲百萬,實是漢室的最大臂助——可是他太聰明了,易惑人,亦易惑己,若任其驅馳,有傾覆之虞。」

劉協有些不快:「聰明也是過錯麼?這種評價,實在有失公允。」

「這並非我說的,而是楊太尉的意思。」伏壽說完這句,垂下頭去閉口不言。劉協聽到這個名字,有些發愣。老子居然這麼說兒子,他複回想起楊修,那日對楊彪的行事似乎也有些意見,看來這反曹陣營裏,即便是一家子,也並非是鐵板一塊啊。

就在劉協愣神的時候,趙彥正混跡在百官隊伍中,一腳深一腳淺地朝前走著,任憑飛濺起的泥點弄汙官服的下擺。別人走起路來,都刻意拎起衣角,他卻顧不得這些,這是他難得的可以近距離觀察皇帝的機會,必須要抓緊記憶下每一個細節才行。

若按照漢宮儀仗,他絕不可能有接近皇帝的機會。但是在許都這個皇權衰微的地方,連鹵簿都湊不全,更不要說設重圍騎障了。趙彥相信,就算自己湊到皇帝車駕旁邊,最多也就是被呵斥幾聲,那些衛兵不會真的認真保衛一個行如傀儡的皇帝。

於是他快走幾步,謹慎地朝著隊列的前端移動。身旁的人都忙著跟腳下的路面打交道,誰都沒注意到這個小議郎奇怪的舉動。趙彥抖擻精神,仔細在心裏默數著過往的騎兵和步兵,等到身邊衛兵最少的時候,他忽然邁開大步,借著一處凸起地勢,從兩個走得歪歪斜斜的官員之間穿了過去,讓自己置身於九卿的隊列之中。

漢室此時九卿不全,也都沒資格坐車,個個在地上走得苦不堪言。趙彥看到孔融也在其中,走上一步,扶助他的胳膊。孔融一看是趙彥,呵呵一笑:「你腿腳倒靈便,先跑到前頭來了?」

「少府大人您可小心,別摔倒了,等會可還有您的安排呢。」

「對了,聽說你去找楊俊的時候,他的反應有些奇怪?」孔融問。

「嗯,怎麼說呢……那個名字似乎對他刺激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