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衣服瞬間濕透,頭發一束束垂在前額上。雨水如溪流般懸流在我的臉上。我拉出棉衫一角,蓋住手電筒,不讓雨水侵入。
我縮著脖子,走在小徑上,透過微弱得可憐的黃色手電筒燈光,四下查看。來回移動的燈光,就像一只拖著繩子的獵狗,沿路不停嗅聞搜索。
進到樹林約50尺深的地方,我看到它了。就在這十億分之一秒內,我的神經同時觸動,觸發了過去的經驗回憶。我的感覺比意識先知道,眼前就是我要找的東西。
我靠近它,手電筒突然熄滅了。我感到胃裏的東西已湧上喉部。
一道閃電掠過天際,在瞬間即逝的光亮中,我看到一個棕色塑膠垃圾袋埋在泥土和落葉中,封口打上了結。這個結從泥裏冒出來,像浮上水面換氣的海獅鼻。
我看著雨水打在塑膠袋和四周的泥土上,一點一點將土壤溶成泥漿,褪去覆蓋在塑膠袋上的泥土。隨著塑膠袋逐漸顯露,我覺得渾身發軟,快要站不住了。
又一道閃電劃過,頓時把我打醒。我奔向那個塑膠袋,彎身檢視。我把手電筒插進腰帶,空出雙手抓住塑膠袋上的結,開始用力拉。袋子埋得很深,動也不動。我試著把結打開,但手指濕得無法抓住濕掉的塑膠袋。這樣也不成。我趴下去,鼻子湊近袋口,用力吸氣。只有泥土和塑膠味道。沒別的氣味。
我用拇指甲在袋子上摳個洞,然後再聞一次。雖然微弱,但這味道已足以判定。這氣味,正是腐肉和潮濕骨頭的臭氣。在我決定要逃開或憤怒之前,背後突然傳來一聲樹枝折斷的聲音。就在我想跳到一旁躲起來之時,我腦袋裏的電燈突然啪一聲熄滅了,使我再度陷入法老王墓室的黑暗中。
第十五章
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了,像宿醉一樣。和過去一樣,我痛苦地想不起昨天發生的事。只要一動,腦子就像被魚叉刺進,痛得我無法動彈。我知道只要一張開眼睛,就會開始吐。我的胃一陣陣抽痛緊縮,到現在我還沒辦法起身。更糟的是,我覺得好冷。身體被寒流緊緊裹住,使我無法自己地顫抖著,很想再多蓋一條被子。
我努力坐起來,但眼睛仍閉著。頭痛得很厲害,我嘔出了一些膽汁。我把頭放低,垂在膝蓋間,等著反胃的感覺消失。我仍閉著眼睛,把膽汁吐在左手上,然後伸出右手抓棉被。
經過劇烈的顫抖和拍痛,我發現自己不是躺在床上。我右手抓到的是樹枝和枯葉。這使我連忙睜開眼睛,已顧不了痛或不痛了。
我發現自己坐在樹林裏,全身濕透,渾身是泥土。周遭全是淩亂的樹葉和枯枝,空氣裏彌漫著濃厚的土壤味道,還有一股樹葉腐爛的氣味。在我的上方,我看到一片枝葉糾葛的樹網,深色而茂密,張在黑色的夜空下。夜空中,無數星光閃爍。
記憶慢慢回複。暴風雨、門、小徑。但是,我為什麼會躺在這裏?我昨晚沒喝醉,但感覺為何如此像宿醉?
我摸向後腦勺。在頭發下,竟然摸到一個像檸檬大小的腫瘤。很好。一個星期內受傷兩次。就算是拳擊手也沒被打得這麼頻繁。
我是怎麼受傷的?我被什麼東西絆倒嗎?被粗樹枝擊中?暴風雨將這片樹林弄得滿目瘡瘦,但附近卻沒有粗樹枝。我記不得了,但我不在乎,只想趕快離開這裏。
克服反胃後,我跪在地上,四處摸著手電筒。手電筒一半埋在泥土裏,擦幹淨後,我打開電源。沒想到,居然還能用。我努力控制顫抖不停的雙腿,站了起來,但眼前仍直冒金星。我抱著旁邊的一棵樹,又開始嘔吐起來。
我嘴裏滿是膽汁的味道,心裏同時跑出許多疑問。我什麼時候吃過東西?昨晚?今晚?現在幾點?我在這裏多久了?暴風雨過去了,星星都已出現。現在還是晚上,而我冷得要死。我只知道這些。
胃部抽痛的感覺逐漸消失後,我慢慢站直身子。我打開手電筒照向四周,尋找那條小徑。手電筒的光束在地上舞動,觸發了我的記憶。那個埋在土裏的袋子。記憶一下子沖出來,使我陷入一股恐懼中。我緊緊握住手電筒,向四周照了一圈,確定沒有人在我的背後。我想回去找那個袋子,但是它在哪呢?回憶雖慢慢爬回我腦海,但仍不太具體。我記得看過這個袋子,但想不出它到底在哪裏。
我在附近樹林間搜尋著。我頭痛欲裂,想吐的感覺又升至喉嚨,但是胃裏早就沒東西可吐了。一陣幹吐使我痛得直流眼淚。我再度停下,靠在樹旁喘息,等待胃部的抽痛退去。我發現在暴風雨過後,蟋蟀又開始再度歌唱,石礫互撞的叫聲沖入耳朵,灌進我的腦海。
我終於找到那個袋子,就在離我不到十尺的地方。我搖搖晃晃,幾乎握不住手電筒,我一看到它就想起來了,現在這個袋子已多露出了一些。袋子周邊圍繞著一圈雨水,塑膠袋上的皺招處也積滿了水。
我沒有力氣把袋子挖出來,只能站在一旁看著。我知道現場處理必須符合程序,但又害怕在警察趕來前,這袋子會被人破壞或搬走。我感到十分沮喪,很想哭。
噢,有個好辦法,布蘭納。哭吧,也許會有人聽見,進來救你。
我站在那兒,身體冷得發抖,想要思考但腦子卻不肯合作,關上大門拒絕溝通。打電話。我腦子閃過這個念頭。
我認出那條小徑,便開始往樹林外走去。希望我是對的。記不得怎麼進來,對出去的路也很模糊。方向感已跟著有限的記憶力消失了。在無預警下,手電筒滅了,我陷入一個只有微弱星光的夜。我用力甩甩手電筒,不管心裏如何暗罵,它就是不亮。
「可惡!」我還是叫了出來。
我傾聽周圍的聲音,想用聲音辨別方位。然而四周一片蟋蟀叫聲,一點用處也沒有。
我想借由樹影判斷方向,但直到我的頭發和衣服被樹枝勾住,腳也不停被地上的爬藤和蔓草絆住時,才發覺這根本不管用。
你離開小徑了,布蘭納。叢林越來越茂密了。
我還在考慮該走哪一個方向時,突然一腳踏空,整個人向前撲倒,雙手和一邊的膝蓋重重撞擊在地。我的腳被絆住了,前膝感覺壓在松軟的泥土上。我手裏的手電筒飛了出去,在撞擊地面時,竟然又亮了。手電筒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下,射出的怪異黃光直向著我。我低頭看去,發現我的腳陷進一個渤黑的坑裏。
我的心髒差點跳了出來。我像螃蟹一樣地爬向手電筒,把光線照向我絆倒的地方,原來是一個小坑洞。這個洞看來是剛形成的,像地表一個尚未治療的傷口。坑洞四周的泥土很松,周圍還有一堆小小的土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