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這件事的態度有點奇怪,但我忍住沒有說出來。此時,學校的鐘聲突然響起。我看看手表——10點整了。
我避開他提出的問題,不願講出我追查這個四年前舊案子的原因。我向他道謝,並拜托他若想到任何有關這案子的事就打電話給我,然後便起身離開。他獨自一人坐在那裏,目光仍停留在我背後某處。我猜,他的思緒已墜入遙遠的時空之中。
我對緬恩區還不太熟,但為了到魁北克大學,我又把車子停在那天晚上的小巷子裏。我曾來此尋訪戈碧,雖然才過了兩天,但現在感覺好像是太古時期的事。
今天比那天冷,還下著細雨。我拉上夾克拉鏈,朝停車的地方走去。
出了大學校區,我往北走在聖丹尼斯街上,經過一排高級的百貨公司和夜總會。雖然這裏和聖羅倫街僅隔幾個街區,但水准有如天壤之別。聖丹尼斯是個尋覓的好地方——衣服、銀耳環、伴侶、一夜情,因此引來這裏的年輕人很多。幾乎每個城市都有一條像這樣的夢幻之街,然而蒙特婁市卻有兩條:講英語的人到克利桑街,講法語的人到聖丹尼斯街。
我站在得麥松納夫街口等紅綠燈時,想到阿莎的事。拜雷也許是對的,那個公車站就在我右前方不遠處。殺那只猴子的人,應該不會為了丟棄屍體而跑到很遠的地方。凶手是當地人的機會很大。
我看著一對年輕情侶從魁北克大學捷運站走出來。他們走在雨中,像一雙剛從幹衣機拿出來的襪子般緊緊依偎著。
殺猴子的人也可能是通勤者。是啊,布蘭納,捉了猴子,坐捷運電車回家,打死、肢解它後,再坐捷運把屍體運回來,丟在公車站。想得好。
綠燈亮了。我穿過聖丹尼斯街,沿得麥松納夫街往西走,心中仍想著剛才與拜雷的談話。我為什麼會覺得他的態度奇怪?是他對學生表現出太多的情感嗎?對猴子關心太少?為什麼他看似那麼……反對研究阿莎的計劃?他為什麼不知道猴子少了一只手掌的事?派利第不是請他來指認猴屍嗎?難道他沒注意到猴子的手掌不見了?猴屍發還給他,他的確把猴屍從法醫研究所帶走。
「混帳!」我叫了出來。
前面一個穿著工作服的男人回過頭,一臉茫然地看著我。我對他笑了一下。他搖搖頭,一語不發地繼續往前走。
你真是個大白癡!我痛罵自己。你居然沒問拜雷他怎麼處理那具猴屍?你真會辦事!
譴責自己過後,內心的自我提出建議,決定賠償我一根熱狗。
我知道今晚不會那麼早睡,便接受這個提議。我走到聖多明尼克街的「吉川喬餐廳」,點了一份熱狗、薯條和可口可樂。一邊吃剛做好的美食,一邊凝視牆上的旅遊海報。窗外的車流量慢慢增大了,緬恩區開始加快它運行的腳步。
一個男人走進餐廳,大聲地和老板交談,話中帶有濃厚的希臘口音。他的衣服全濕了,渾身散發著一股混合煙草、油脂和不知名香料的味道。細細的雨珠在他頭發上閃閃發光。他發現我在看他,便對我微笑了一下,揚揚濃密的眉毛,伸出舌頭緩緩舔過上唇。倘若再熟一些,他肯定會對我展現他的痔瘡。衡量他的成熟度,我判斷他的水准只有中下階層,於是便把注意力轉回窗外的街景。
隔著雨痕斑斑的玻璃窗,我依稀能看見對街的一排商家。我一家一家讀著商店的法文招牌,有些店名和販賣的商品完全牛頭不對馬嘴,有些則花稍得讓人眼花繚亂。一致的是,在假日前夕,這些店全都打佯了,安靜而黑暗。
我把熱狗和薯條的包裝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隨後又扔進可樂空罐,起身離開。
車子仍好端端停在我停車的位置上。開著車,我腦中仍想著那些命案。
雨刷每掃過一次,我眼前就出現一幅新幻象。阿莎被截斷的手掌……刷刷……法蘭絲斷落在廚房地板上的手臂……刷刷……茜兒斷裂的肌腱……刷刷……完整砍斷的腕骨……刷刷……」
被砍的都是同一側的手嗎?不記得了,得查清楚。被害人沒有人手不見。是巧合嗎?克勞得爾是對的嗎?是我太過妄想?也許殺掉阿莎的人有收集動物手掌的癖好。他是過度狂熱的愛倫坡迷嗎?……刷刷……凶手是男是女?
11點15分,我把車子開進車庫。我整個人已完全精疲力竭,今天整整己活動了18個小時,一根熱狗是不會讓我睡不著的。
博蒂沒有在門口等我。它躺在壁爐旁的搖椅上,靜靜享受孤獨的滋味。我進到屋裏時,它抬起頭,張著黃色的眼球看著我。
「晦,博蒂,今天過得好嗎?」我眯嗚叫著,伸手搔它的下巴。「有沒有什麼不愉快的事啊?」
它躺下去,伸長脖了,對搔癢毫無感覺。我把手縮回時,它張大嘴打了個呵欠,把下巴枕在雙爪上繼續睡覺。我逕自走進臥房,知道它一定會跟進來,松開發夾,把衣服脫下來扔在地上,我掀開棉被,倒在床上。
我一下就陷入無夢的熟睡。沒有幻想幽靈出沒,沒有擔憂陰謀威協,只感有個溫熱的東西挨著我的腿。我知道博蒂也上床來了但我沒有理它,自顧自地沉睡在一片漆黑之中。
然而,我眼睛突然打開,心髒狂跳起來。我莫名其妙地完全清醒了,緊張地注意四周狀況,但不明白為什麼。清醒地太過突然,我還來不及適應這個情況。
房間一片漆黑,鬧鐘顯示的時間是12點7分。博蒂不在了。我躺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努力傾聽著周遭的動靜。為什麼我會自己醒來?我聽見什麼聲音嗎?是不是我心中的電達偵測到什麼光點?還是聲納搜尋到某個訊號?博蒂也聽見什麼聲音嗎?它上哪兒去了?它晚上不會亂跑的呀。
我放松身體,更仔細地聆聽。現在唯一聽見的就只是胸中心髒砰砰地跳動聲。整間屋子沉睡在一股詭譎的靜謐中。
而後,我聽見了。一聲細微而模糊的金屬撞擊聲。我僵在床上,忘了呼吸。10秒。15秒。20秒。沒有第二聲傳來。在我懷疑自己是否聽錯時,那個聲音又來了。卡嗒。我驚懼地咬緊牙根,握拳的指尖緊緊掐進肉裏。
是這棟公寓某位住戶回來了嗎?不可能,我早就聽慣鄰居的聲音,而這個聲音完全不一樣。
輕輕地,我把棉被掀開,雙腳挪至床邊。還好前晚夠邋遢,我跟著腳尖走在地毯上,抓起地上的T恤和牛仔褲穿上。
我停在臥房門口,想找看看有沒有防身的東西。沒有半個能用的東西。外頭沒有月亮,但街燈的光線從另一間臥房鑽進窗內,微弱地使得走道還有些光亮。我悄悄前進,經過浴室,走向大門。每走幾步,我就停下來,屏氣凝神,細聽任何一個聲音。走到廚房門口時,聲音又傳來了。卡嗒,卡嗒。這聲音似乎是從面前中庭的落地窗那裏發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