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兩萬裏

儒勒 凡爾納 作品 第 35 頁 / 共 108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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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晴朗,海景極美。長長的船只幾乎感覺不到海洋大幅度的波動。一陣輕柔的東風吹皺了水面。天際間沒有一絲一毫的霧氣,令人視野極其開闊。

我們什麼也沒有看到。沒有一塊礁石,沒有一處小島,同樣也看不到林肯號艦只的蹤影,只見得一片浩瀚無邊的海洋。

尼摩船長帶著他的六分儀,測量了太陽的高度,這能讓他知道船只所處的緯度位置。他等了幾分鐘,以讓太陽跟北平線平齊。他觀察的時候,肌肉沒有絲毫的顫動,儀器仿佛握在鐵石般的手中,紋絲不動。

「是正午了,」他說道,「教授先生,您在想什麼……呀?」

我朝這臨近日本海岸那微微發黃的海面投去了最後的一瞥,然後回到了客廳中來。

在那裏,船長標記下了方位,極其准確地計算了經度,且拿從前做的時角觀測記錄來檢驗。然後他對我說道:

「阿龍納斯先生,我們現處在西經137度15分……」

「是根據哪種子午線算出來的?」我急忙問道,指望船長的回答能夠向我泄露他的國籍。

「先生,」他回答我說,「我有各種不同的精密時計,根據巴黎、格林威治和華盛頓子午線計算都行。但是,由於您的關系,我今後將使用巴黎子午線計算。」

這個回答讓我一無所知。我於是點了點頭。船長接著又說道:

「根據巴黎子午線計算,現在的經度是西經137度15分,北緯30度7分,就是說,我們現距日本海岸大約300海裏。正是在今天,11月8日,正午時分,我們的海底探險旅行開始了。」

「上帝保佑我們!」我應答著。

「現在,教授先生,」船長補充說道。「我將讓您做您的研究。我的航線定在海面下50米深處,東北偏東方向。這些是標記清晰的航海圖,從上面您可以對照我們的航路。這個客廳供您使用,那麼,恕我告辭了。」

尼摩船長向我行了個禮,出去了。我獨自一人,在默默地沉思著。我這時的思緒全集中在這位「鸚鵡螺號」船只船長身上。我將來能否知道這個自稱不屬於任何國度的怪人究竟是哪一個國家的人呢‧他懷有對人類的那種怨恨,那種惹惱了他的,且可能會令其尋求可怕報複行為的怨恨,又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是不是正如康塞爾曾經說過的「有人給他受過痛苦的」那些不為人知的學者,那些天才中的一位‧是不是一位現代伽利略,抑或是一名像美國人莫利一樣的,其學術生涯由於政治革命而夭折了的科學家呢‧這我都還說不准。偶然的機會將我拋到了他的船上,我的生命掌握在他的手中。他冷淡地,但卻是客氣般地收留了我。不過,他從不握我向他伸出的手,而他,也從不向我伸出手來。

整整一個小時,我都沉浸在這些思慮之中。我試圖揭開這個對我來說是十分有趣的秘密。往後,我的目光盯住了鋪在桌上的巨大的地球平面兩半球圖,我把手指放在上面標出了經緯度相交的那點上面。

大海大洋同大陸一樣也有江河。那是一些特殊的水流,通過它們的溫度、顏色便可以辨認出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眾所周知的暖流。科學確定了地球上五條主要水流的方向:第一條在大西洋北部;第二條在大西洋南部;第三條在太平洋北部;第四條在太平洋南部;第五條在印度洋南部。當裏海和鹹海與亞洲各大湖匯流,形成一片汪洋的時候,在印度洋南部這個地方,恐怕還存在過第六條水流。

然而,從平面球圖上標注的那一點起,伸展出上述暖流中的一條,就是日本人所說的黑水流。它從孟加拉灣流出,熱帶太陽光線的垂直照射使之變暖,它橫過馬六甲海峽,沿著亞洲海岸延伸,在太平洋北部成圓弧形,直至阿留地安群島,順流沖走樟樹樹身和當地物產,暖流那種純靛藍色與大海大洋波濤形成鮮明對照。「鸚鵡螺號」船只即將經過的正是這條水道。我目隨著它,看著它消失在望無邊際的太平洋之中,我感覺自己正在同它一起奔流而去,而就在這時,尼德·蘭和康塞爾出現在客廳門口。

一看到堆放在他們眼前的奇妙物品,我那兩個誠實的夥伴便驚呆得愣在那裏。「我們現在是在什麼地方‧在什麼地方?」這位加拿大人呼喊道,「是在魁北克博物館嗎?」

「要是先生高興,」康塞爾答道,「倒不如說是在桑美拉大廈好了!」

「我的朋友,」我示意他們進來,同時應聲道,「你們不是在加拿大,也不是在法國,而是在『鸚鵡螺號』船只上,是在海洋底下50米處。」

「既然先生這般肯定,那當然得相信先生了,」康塞爾回答說,「可是,說實在的,這個客廳就連我這樣一位佛蘭米人都感到驚奇。」

「你驚奇吧,我的朋友。好好地看,因為,對於你這麼能幹的分類者來說,這裏有許多事可做哩。」

我並不需要鼓動康塞爾。這個誠實的年輕人已經俯身在櫥窗上了,同時喃喃自語地道出了一串博物學家慣用的詞匯:腹足綱、油螺科、磁貝屬、馬達加斯加介蛤種,等等。

在此期間,對貝類學幾乎一無所知的尼德·蘭問起我關於同尼摩船長會談的情況。他想知道,我是否發現尼摩船長是什麼人,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他要把我們拖入多深的海底‧他一共問了許許多多的問題,我簡直是沒有時間來回答。

我將我所知道的全部都告訴他了,或者還是不如說,我把我尚不了解的也全都告訴他了。然後我問他,他到底聽到或是看到了些什麼。

「什麼也沒有看到,什麼也沒有聽見!」這位加拿大人答道,「就連這船上的人影,都沒有見到一個。這麼說,船上的人也都是電做的了,嗯?」

「電做的人?」

「說真的,興許我是會這麼想的。可是您,阿龍納斯先生,」尼德·蘭詢問道,他總是堅持他那念頭,「您就不能告訴我船上一共有多少人嗎‧是10個,20個,50個,還是100個?」

「這我可答不上來,蘭師傅。而且您要相信,現在,得拋棄您那個奪取或者逃離『鸚鵡螺號』船只的念頭。這條船是現代工業的傑作,要是沒能見著它,我恐怕會很遺憾的!有不少人只是為了在這些神奇怪異的東西中間流連一番,就樂於接受我們眼前這樣的處境了。這麼說來,您就必須保持鎮靜,我們得力圖察看我們周圍的事物。」

「觀看!」這位魚叉手喊道,「我可什麼也看不見。除了這鐵板監牢以外,什麼都不會看得見的!我們是在瞎跑,是在亂竄般行駛……」

尼德·蘭說最後幾句話的時候,黑暗突然降臨了,而且是絕對的黑暗。明亮的天花板失去光輝了,光亮熄滅得如此快速,就連我們的眼睛都有一種疼痛的感覺,這跟在深沉的黑暗中突然出現一片光明那種相反過程發生的感覺一模一樣。

我們都沉默不語,一動不動地呆著,不知道會有什麼意外,等待著我們的,是福還是禍呢。然而,一陣滑動的聲響傳來了,仿佛兩側的壁板都在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