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國矮一驚,隨後便嬉皮笑臉地說:「胡警爺,最近我手頭緊,緊得願意認了這滅頂之災也掏不出錢來。」
胡假虎冷笑道:「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你要是不信我也沒辦法,今天我可是對你盡了朋友義務了。」
羅國矮暗忖道:盡朋友義務還要什麼錢?簡直把我當白癡。嘴上卻說:「胡警爺,今天的故事很熱點,是關於昨晚半邊街的事,走,聽故事去!」
胡假虎心想:這些人是不見棺材不流淚的,讓他們吃點虧才知道我的厲害。嘴上卻說:「好啊,倒要聽聽好故事!」
胡假虎於是跟著羅國矮進入止戈亭吃早點。
吃早點聽故事是止戈亭的大特色:早點是一種現制的米粉,在都梁有五百多年的歷史,是第一代岷王朱‧F從雲南帶過來的,名叫「過橋米線」,它集柔、韌、爽滑於一身,是當地最受歡迎的早點;止戈亭的「故事會」堪稱天下一絕,數百年來,除了不時聘請外地說書人來設壇主講,還培養了大批本土故事家。故事內容也豐富多彩,有「快遞故事」有「舊聞解密」,有「史事新說」……還有互動的「命題故事」……
胡假虎進來後,發現今天站在主講台上的是平時好出風頭的張顯凡。按止戈亭規矩,凡說故事者能博得聽眾認同就可以吃一頓免費的早點,而這張顯凡說的故事幾乎是沒有一次能過關。他今天說的故事就是以昨晚半邊街的突發事件為題材。
張顯凡拿腔拿調,學著說書人的派頭,先以詩開場——
人生七十古來稀,前除幼年後除老;
中間光陰不多時,又有炎霜與煩惱。
過了中秋月不明,過了清明花不好;
花前月下且高歌,急須滿把金樽倒。
世人錢多賺不盡,朝裏官多做不了;
官大錢多心轉憂,落得自家白頭早。
請君細點眼前人,一年一度埋荒草;
草中高低多少墳,年年一半無人掃。
「卻說蕭軒亭雖然名動一方、富貴逼人,也難逃生死之劫。更堪可憐,埋葬不到一天就被人剝了鬼皮,此處按下不表,單述盜墓賊亦難逃劫數……夜很濃,濃得化不開,濃得天地黑作一團……一彎月牙兒費盡吃奶的力氣,從厚厚的雲裏擠了出來——於是這夜就被月色融化了……突然,一百餘條身穿夜行衣的好漢出現在半邊街上,他們一個個身輕如燕,身手不凡,走路像風一樣輕快……好漢們神不知鬼不覺地包圍了半邊街17號……一條年過三十歲的老狗最先察覺到了半邊街的氣氛,於是發出一聲蒼老而悠長的吠叫……它的吠叫就是命令,刹時全街的大狗、小狗、母狗和公狗們全都叫了起來……眼見時機成熟,為首的舒振乾發聲喊,呼啦一聲百十個火把齊明,把半邊街照得明如白晝——」張顯凡頓了頓,又繪聲繪色說,「各位聽官,百餘條好漢如此興師動眾,他們要對付的也只是小小的兩個盜墓賊,這豈非殺雞也用牛刀?非也!卻說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那王辛卒、勞順民雖不起眼,誰想也是身懷絕技,練成了罕見的『水獺功』!此功練成後,可像水獺一樣在水中過日子,一待就是十天半月!王辛卒的臥室就懸在赧水河上面,只要稍有風吹草動,他就從窗口縱身紮入水中,任憑千軍萬馬也奈何不了他!話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舒振乾早有准備,他在王辛卒的吊腳樓水域中布滿了漁網,最終雙雙被擒,欲知後事如何,來日再作分解。」
張顯凡一說完,聽眾就喝起了倒彩,一聽客質疑說:「這故事破綻百出,應罰你買雙份早點!」
張顯凡不服說:「哪裏有破綻了,你明明是雞蛋裏挑骨頭!」
聽客道:「我從雞蛋裏挑出骨頭來定教你口服、心服!第一,警察局傾巢出動也不足一百名警察,抓兩個小賊出動這麼多人不合常情;第二,誰見過三十歲的老狗?就算真有這麼大年紀的狗,必是老眼昏花,耳朵不靈,怎麼偏偏是它最先察覺出街上有異動呢?」
眾聽客異口同聲道:「胡編亂造,不能通過,罰他買雙份早點!」
張顯凡死活不願買雙份早點,這時掌櫃的錢進財打圓場說:「難得他有膽量登台主講,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買一份早點就夠了。」
張顯凡於是掏出銅板買了一份米粉,威風掃地地選一僻靜位置去吃。
時間尚早,錢進財見無人上台主講,怕冷了場,這時他發現坐在一隅的胡假虎,趕忙上前邀請:「胡警爺,你們大牢每天都有故事,接下來得請你出馬了。」
眾人見了,齊聲附和道:「胡警爺,講一個!胡警爺講一個!」
胡假虎推脫不了,只好走上主講台,可是該講什麼呢?本來大牢裏每天都有故事發生,這些故事聽眾都很感興趣,但是說得多了自己卻沒了興趣,突然想起剛見到過朱子湘的徒弟,何不來個「命題故事」,一來可把球踢給別人,二來亦可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胡假虎想到這一點就開言道:「話說蕭軒亭墳墓被盜都梁將會有一大批人難逃牢獄之災——諸位若不信時,如今王辛卒、勞順民都已經牽扯進了牢房。還有一位,比這二位還要早進大牢——」
胡假虎停住,賣個關子,眾聽客問道:「誰最早進大牢?」
胡假虎道:「此人就是蕭軒亭的殮屍人朱子湘。這朱子湘家在落馬橋朱家,一個人遠在都梁謀生,如今關進大牢誰給他送飯?今早本人奉命前往通知其家人,開門的卻自稱是朱子湘的徒弟,這小子雖然瘦弱,卻生得天庭飽滿、地閣方圓,一對濃眉大眼煞是可愛。他是何方人氏?年紀輕輕三十六行為何偏偏跟背屍漢學徒?諸位——誰能解答這問題兩天的早點錢我胡某包了。」
台下靜了片刻,人群中有人站起來說:「這個不難,我可以解答!」應招的乃是羅國矮,他走上主講台說:「這男孩名譚小苦,今年十七歲,前些日子他父親譚老瓜在靖州得暴病死了,家中全無親人,無依無靠,就被朱子湘收做幫手。」
胡假虎搖頭說:「沒有故事味,又平又淡,一點起伏都沒有,關於譚小苦還有誰能講出更精彩的故事來嗎?」
「我能!」人群中一瞎子站起來,拄著盲公竹摸索著走上主講台,他叫何半仙,是止戈亭的常客。
胡假虎提醒說:「真人真事,可不能瞎掰,瞎掰的再出彩也沒得獎勵——我知道你能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