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裙子殺人事件

艾西 作品 第 36 頁 / 共 51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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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經歷了驚心動魄的一夜之後,艾西幾乎沒合過眼。挨到了第二天一早,他草草地洗了個澡,叼著煙,第一個到了辦公室。這一天必將是極為忙碌和充滿危險的一天,他早就作好了准備。因此他黑著眼圈,卻一點都不困,精神煥發地在屋子裏踱著步。手頭要處理的事情不少,他卻連看都不想看。他覺得辦公室裏很憋悶,就到外面寬敞的大屋來,開開窗戶,擦擦窗台,順便幫員工們整理一下淩亂的工位。他不斷地做著些零散的小事,好讓自己緊張的情緒得到排解。現在還不到早上九點,對於心理中心這樣一個開業晚、打烊也晚的公司來說,實在是太早了點。然而即使還不到開業時間,他卻有了第一個訪客。艾西是在抽煙的時候無意間抬頭看到他的。這人的來訪讓他略感吃驚。他本以為今天的第一個來訪者應該是被麥濤押送來的告密者,沒想到徘徊在門口的卻是方茗。「哦,方先生?」艾西連忙站起來招呼。方茗,或者說水哥這個黑黝黝的大塊頭家夥,此時一臉茫然又不好意思地站在辦公區門口,一直等到艾西出門把他接了進來。「對不起。」方茗上來先道歉,「我昨天有事沒過來,現在又不是預約時間。」「沒事沒事。」艾西不打算糾纏此事,他已從劉隊口中得知法醫先生昨天在工作。

艾西把方茗讓進裏屋,雙方落了座,艾西請他喝水,他不喝,艾西請他抽煙,他也不抽。「我戒了,謝謝您。」

艾西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於是就問:「方先生上次來,不還是抽煙的嗎,怎麼忽然就戒了?」「不知道,我覺得自己應該戒煙。」方先生有些扭捏地在座椅上動了動。「哦,戒煙是好事,是好事……」艾西點著頭,機械地重複著,「我也該戒的,戒了幾十次了。」

兩人沉默片刻,艾西又問:「方先生這次來,想必是有什麼急事吧?」「嗯!」方先生孩子似的用力點頭,時不時還偷眼朝身後看看,悄悄地說,「艾醫生,您還記得我的問題吧?」「哦,是的,殺妻幻想。」艾西按先前的邏輯回答道。即使他已經知道方先生只不過是本體克隆出來的另一重身份,可他不敢輕易揭破,只好按照以往的套路來應付。「嗯,是的,艾先生,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我……」

艾西誠懇地瞪著他的黑眼圈,等他說下去。「我……我……我好像又殺了人。我……我不知道,那好像是真的,也好像是在做夢。我覺得眼前都模模糊糊的,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我搞不懂這是不是噩夢。」方茗痛苦地繼續扭動。「你認為自己又殺了人?」艾西平靜地重複說,「男人?女人?」「我……這……我實在難以……難以啟齒。那是個……是個孩子……」「哦!」艾西接著說,「一個孩子。女孩?嗯,十五六歲的樣子,至多不超過十八歲,對嗎?」「啊!」方茗張大了嘴巴,驚訝地看著對方,「啊!我不明白,艾先生,

您……您是怎麼知道的?」「呃,請您放松一些。呃,該怎麼說呢,我也做過類似的夢。」艾西順嘴胡謅。他猜到方茗體內隱約有其他意識在作祟,也許就是昨天水哥的意識。他解剖了女孩的屍體,這讓他產生了錯覺。艾西想到了一個笨辦法——既然對方相信自己,那就不妨隨意編造一種理論。於是他又說道:「我也做過類似的夢,所以我才會知道。怎麼,很驚奇嗎?哦哦,其實沒什麼了不起的。人類,特別是男人,都很有可能做這樣的夢。你聽說過阿尼瑪和阿尼姆斯嗎?前者是男人體內的女性情結,而後者是女人體內的男性情結。你我都是男人,我們成長,我們越來越彰顯出自己的男性品質,但是,這其實是對自身女性本質的一種虧欠。你能聽明白嗎?所以出於補償機制,這會讓我們感到不安。在我們男性傾向不是特別穩定的時候,這種補償就會體現出來。最通常的,就是用夢的形式反映出來。嗯,現在你能想象出這種感覺了嗎?」「呃……真的……嗎?」「哦,當然是真的!」「但,為什麼我會夢到自己好像真的殺了她……沒有別人,只有我和她,而且她躺在那裏……」「哦,那只不過是潛意識作祟罷了。我剛才說了,我們男人成長本身,就相當於扼殺了我們體內的女性傾向,本質上就是殺死了她。沒准有些男人,你看現在媒體上的一些男不男女不女的家夥,他們不曾扼殺自己的女性本質,所以他們就不會做這樣的夢,而我們就會。這件事相當正常。」編,接著編,艾西越說越來勁,「你知道為什麼那女孩未成年嗎?原因很簡單,因為我們經歷了青春期才能獲得新生。我們的喉結突出,聲音渾厚,xiati長毛,肌肉粗壯,這些是生理上的成熟。而心理上的成熟呢,要晚上幾年,但總的來說,並未延後太多。所以到青春期末尾,我們基本變成了男人,而體內的女性本質正是在這個時期被徹底拋棄的。所以,你夢到的是一個女孩子,而不是女人。」「真的?這件事很平常?」「YES!平常至極!」艾西此時不得不佩服自己胡編亂造的本領,跟著又說了一句,「而且那女孩還是長發飄飄的,因為她具有最極端的女性表現形式,這是我們……」艾西有些得意洋洋了,因為他既然知道方茗只不過是把昨天作為水哥解剖屍體的記憶給混淆了,那麼他所謂夢見的女孩自然就是昨天箱子裏放著的屍體。那女屍生前是留著長發的,所以他就順嘴說到,顯得自己的理論更加准確。

沒想到,他話還沒說完,方先生倒是插話了:「但是,我夢裏的女孩可不是長發飄飄啊,她留著齊耳短發。」「呃……那是因為……」艾西僵了一下,這下子輪到他結結巴巴了,「呃……我是說,啊,這類情況也是因人而異的。我剛才說過這個話嗎?啊,對,我說過的!這是因為,哦,雖然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女性形象,不過也許不那麼相同,你明白吧?」「嗯,您說的我能聽懂,只是我覺得最近好多事情都記不清楚了,整天渾渾噩噩的,連這件事到底是夢還是真的都搞不清。」「方茗先生!」艾西鄭重其事地稱呼他,帶有一種心理暗示性,希望他能完全明白自己所處的克隆身份,「方先生,請注意,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一定有個完美的解釋。可能您最近壓力大,也可能是之前我們還沒有解決的殺妻幻想在影響您的頭腦,但是您大可相信我,既然我也做過類似的夢,那麼這個夢本身並不成為您的新問題。您能相信我嗎?」「是的,艾先生,我相信您。」「那就好。」接下來該說點什麼呢?艾西不知道,兩人就那麼對坐著,過了好一會兒,艾西忽然不好意思起來:「哦,方先生,您在這裏坐一會兒好嗎?我……我有點內急……」「哦,您、您請便。」

艾西出去了,可沒上廁所,而是拐了個彎掏出手機撥打電話。

一抬手的工夫,鑽心的疼痛讓他止不住想罵街——他習慣用左手拿手機了,卻忘了肩頭的傷口。「呀,艾西,我正要給你打電話呢。」話筒裏傳來麥濤的聲音。「嗯,你老是想給我打電話,昨天把我害得夠慘呢。」艾西不得已換了只手,「什麼事?」「兩件事。第一,你上午什麼時間有空?我帶那小子過去找你。」

「嗯,行!」艾西等的就是這個,因此很痛快地答應了,「什麼時間都行,越早越好。」「這第二件事嘛……呃,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你覺得方法醫還有可能繼續正常工作嗎?」「此話怎講?!」「他解剖受害者的屍體,解剖到一半就給扔在那兒,走了。早上其他法醫來的時候嚇了一跳,既沒作記錄,也沒縫合屍體,就那麼敞著走了。所以劉隊讓我問問你,這到底是什麼情況?畢竟昨天你說的事兒挺嚇人的。」原來是這樣啊!艾西猶豫了片刻,回答說:「說到這個,我本來還納悶來著。現在方茗就在我辦公室裏,估計是他的兩重意識難以平衡了,不過詳細情況我現在也很難下定論。」「那你覺得他還可能繼續正常工作下去嗎?劉隊想知道,把他繼續留在這個職位上,會不會造成危險,不管是對他還是對局裏。會不會這樣做都不妥當呢?」「這我說不准。不過依目前的情況看,你們最好給他安排個假期。不過需要注意的是,跟他溝通的時候要格外小心,盡量不要讓他產生懷疑!我跟你這麼說吧,方先生之所以從出色的外科大夫轉行去做法醫,正是因為他冥冥之中還記得女兒失蹤的事件。也就是說,他來這裏是為了繼續尋找答案的,只不過他自己都不知道這麼做的原因而已。如果真要把他調離,那麼最好是在破案之後。假如凶手真能落網,到那時候,我想辦法讓他的兩重意識產生融合,也許他就不會崩潰了。」「嗯,讓他受傷的靈魂得到慰藉嗎?」「是的,正是這個道理。」「好吧,我懂了,局裏會作出妥善安排的。對了,你給我打電話什麼事?」「啊?」「是你給我撥的電話啊!」「哦,不好意思,走神了。因為說到破案,你想想,凶手昨天給了我一刀,我和他也算結上了仇。這麼說吧,雖然破案之類的事跟我無關,不過我也希望這案子早早了事。你能告訴我受害者都是留什麼發型嗎?」「你問這個幹什麼?」「我只是想幫助你分析可能存在的模式。」

「哦,我記憶中,被害人在發型和長相上,並不存在什麼共同點。從三年前說起吧,第一被害人長發,第二被害人團子頭,第三被害人也就是失蹤的女孩,齊耳短發。然後是現在的案子——第四被害人短發,第五被害人是你發現的,就不用我說了吧?」「呃……什麼叫作團子頭。」「你是現代人嗎?!就是長頭發盤在頭頂,好像一個大團子。」「哦,行,沒事了。」「這就沒事啦?」「是的。那好,完事再給你打電話吧。」艾西掛上電話。他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線索,還說什麼呢?

不論那是個夢還是現實,反正方茗所說的女孩不是昨天發現的屍體。那又會是誰呢?為什麼和他自己的女兒的發型一致呢?

也許這根本算不上問題。頭腦的加工是複雜的,也許他只是懷念自己的女兒了,假借昨天的女屍表現出來。

反正艾西很確定,方茗不是凶手,因為他的臉上沒有自己揍過的那一拳的痕跡。

然而,方茗的意識開始加速混淆,當記憶出現真正重疊的那一天,也就預示著崩潰的降臨。

透過玻璃門,艾西看著方先生的背影。他還老老實實地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就好像艾西給他下了咒語似的……

第十一章 剜肉補瘡


「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穀。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這是唐代聶夷中《詠田家》中的詩句。由此也誕生了一個成語,叫作「剜肉補瘡」。

不了解這個成語的朋友,也許會把它和「亡羊補牢」混為一談。實際上,它倒是和「殺雞取卵」算得上同義詞。只不過「殺雞取卵」表現的更多是短視而無遠見,而「剜肉補瘡」則是無奈與悲哀。詩詞的字面意思很好理解:農民二月五月就把新絲新米都給賣了,並不是因為他們缺心眼,而是為生活所迫,沒辦法的舉動。眼前倒是得了些錢財可以為生,可以後的生活就沒了著落!因此,這個「剜肉補瘡」也多少有點無可奈何的意思。

艾西很懂得這個成語的寓意,卻無奈地發現自己正要做一個剜肉補瘡的人。這是為什麼呢?原因就在於,雖然他不了解告密者更深層的動機,卻能想出他大致的行動模式和原則。正像他之前分析的那樣,告密者本身處在一種很微妙的位置——他既是告密者,又是保護者。假如他只肩負其中的一重身份,那情況就會簡單得多了。如果只是告密者,他應該去找警方,揭露凶手的身份;如果只是保護者,他大可不聞不問,裝作毫不知情,也不至於鬧成現在這樣。

可見,告密者同時作為保護者,既無法容忍凶手的所作所為,又不願直接告訴警方,弄得凶手身陷囹圄,甚至被判刑。這說明二者關系非同尋常。從年齡上推斷,艾西認為這是一對兄弟。

按照告密者最開始的邏輯,他大概認為自己的兄弟患有非常嚴重的精神疾病或是心理變態,想要找人幫忙解決。可是他不能明說,明說了也沒有用,實際情況就是如此。因此,在心理中心,他那麼做了,卻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

如此一來,告密者的計劃泡了湯。他不得不鋌而走險,試圖劫持一個咨詢師。這個舉動展現出告密者的心智也不很成熟。姑且不說會不會引來警方注意,從這樣一個安保措施嚴格的大廈裏劫走人質本身就很扯淡!

也許,他真的只是想引起注意?

在被警方帶走之後,他繼續裝瘋賣傻,警察拿他也是無可奈何,加上本市連續出現大案要案,更是沒閑工夫去搭理他。所以,最有可能的是將他移交給精神鑒定部門或心理診所。而他之所以能回到艾西的心理中心,這倒是個巧合。也就是說,自己絕非告密者精心策劃的目標,只不過是歪打正著而已。

接下來,告密者要成功吸引咨詢師或醫生的注意。這是個極小概率事件,畢竟不是每個醫生都具有艾西這樣的冒險精神。艾西認為,告密者這樣做,正表現了他已瀕臨絕望,才會出此下策。

然而,不惜自己被警方抓獲也要這樣做的決心,倒也叫人欽佩。

接下來,他會如何行動呢?0000艾西明白,真正的決策權在自己手中。自己有把握調查的能力,要麼通報警方,要麼選擇和告密者合作。無論如何選,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兩者都存在巨大的風險。

與告密者合作的風險在於,首先他將把自己置身於陷阱。告密者的算盤到底是怎麼打的,他不敢斷定,可交給警方又會怎樣呢?不怎麼樣。告密者做到如此彈盡糧絕的地步,說明他已有足夠的心理准備,想突破他的防線可謂癡心妄想。時間緊迫,畢竟外面還有個凶手逍遙法外、伺機出手,拖的時間越長,被害人就越多。

何去何從,艾西沒個准主意。

他只知道,接下來與告密者的會面,將會是一場波瀾壯闊、爾虞我詐的心理鬥爭。當然,眼下他需要好言安慰茫然的方茗。在無法實施治療方案的前提下,不讓病人情況惡化的最主要手段,就是幹脆什麼都不做。於是,艾西只是好言安慰方先生,請他放心,又說了說夢境的形成,差不多等於作了一場講座。末了,艾西請他今後來面談的頻率再頻繁一點,從一周一次變為一周兩次。反正他心裏清楚,局裏要給這位精神狀態不穩定的法醫放個長假了。對於這樣的安排,方先生也表示同意。他今天的精神狀態還不錯,至少沒有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也許關於女兒的那個夢,讓他把注意力從殺妻幻想中解放了出來。也許吧,艾西什麼都不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