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裙子殺人事件

艾西 作品 第 38 頁 / 共 51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艾西沉默了。

告密者在他的靈魂深處微微地笑了。

兩秒鐘後,艾西回答道:「不行。」……

他的回答不帶一點語氣,似乎完全不為所動,而是單純地考慮了這個數字後覺得不合適。「兩百萬?」「不行。」「那你要多少?」「年輕人!」艾西站了起來,繞過了辦公桌,在告密者對面坐下,「你知道去年我的心理中心營業額是多少嗎?」「不知道。」「那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開辦心理中心,而不是去做其他買賣嗎?」「不知道。」「那麼好吧,我告訴你這裏面的理由。作為提供心理服務的一種產業,這種產業最大的優點是:它制造出商品,我們的商品就是服務。服務是不需要原材料的,也就是說,我只需要面對我的下家,而沒有上家。我不需要采購原材料來加工,也沒必要購買他人的商品轉手去賣。也就是說,我不會受制於他人。同樣地,其他商品的銷售要靠關系,要靠銷售人員的才幹,而我則不需要。因為求助者上門來找我,是信任我的實力和名望,我所有的員工都只需要在辦公室裏安心坐著,自然會有生意找上門來,絕不用作電話銷售和陌生拜訪。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明白!你的公司很棒,所以你不缺錢。」「正是。」「但我不理解為什麼你會對數百萬的巨款無動於衷。這樣吧,我加到三百萬,行了嗎?」「不不!你說你搞懂了,但你其實沒有。年輕人,讓我把話說明白了吧!拿了你的三百萬,我會讓自己身處險境,讓社會處於不安定的狀態,讓自己的良心受到譴責。反過來說,如果不拿你的錢呢?如果讓你成功地帶我找到凶手,我能得到巨大的聲望,不需一年的時間,這聲望同樣可以給我增加數百萬的生意。換作是你,該怎麼選擇呢?」貪婪的家夥,原來是這個原因!告密者沉默了。他不知道該如何作出回答,才能使眼前這個貪婪的商人對剛才的換算產生質疑。他無話可說。「那你能不能想法子把我弄出警察局?只需要弄出去就好,我依然可以付給你同等的費用。」「啊?」艾西輕蔑地笑了,「年輕人,你這麼對待長輩就不合適了。你拿我當傻子了嗎?你花了三百萬,只是為了從警察局裏進來後再出去?當初你不劫持我的前台小姐,這錢不就省了嗎?!」

艾西是個老油條,他絕口不提這錢的真實與否。愛真不真,這跟他想要的東西毫無關聯。前面提到過的,他信奉「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個信條。「這……」告密者也覺得自己的話難以讓人信服,「這是因為時機不同。這麼說吧,艾醫生,你剛才一口一個凶手,這麼說來,想必您昨天已經去現場看過了?」「是啊。」「您看到屍體了?」「這個是自然。」「警察局從前天開始忙得天翻地覆,說明他在兩天前還殺了一個人。」「是的。」「就在我被抓走之後,他立刻就殺了人。」「沒錯,可以這麼理解。」「那好,艾醫生,您這個聰明的人還不理解我的想法嗎?最開始,我弟弟說要殺人的時候,我並沒確定事情一定會發生,所以我來尋求您的幫助。然而他真的這麼做了,而現在我是唯一可以制止這件事的人,您應該明白我為什麼那麼想出去。」「是,這我可以理解。」「在他還沒有陷得太深之前,我認為您也許有機會救贖他,所以我才在這裏懇求您。」陷得不太深?!如此殘忍的犯罪手法,還說陷得不深,那怎樣才算是陷得深呢?!

艾西搖了搖頭:「朋友,你的腦子也有問題還是怎麼的,這種人還讓我怎麼拯救啊?!你不妨說來聽聽!」「我會讓他來找您。」「嗯?」這話艾西愛聽,「然後呢?」「然後就看您的啦。」

這小子是在搞笑嗎?氣得艾西都不想說話了:「你……你不怕我見到他,一樣會報告警方嗎?」「不會呀,既然您想拿到錢,就應該閉上嘴。不然這筆錢大概也會打水漂吧?」

這麼扯下去是沒完沒了的,艾西打算說點什麼來改變局面:「呃,這麼說吧,你認為是什麼原因讓你弟弟開始殺人的?或者按你的說法,他得病了?」「嗯,因為我們的父親。」「哦,什麼意思?」「我們的父親是個惡魔。」告密者說這話的時候,不帶一點感情,就像在提起別人的家事,「他先後娶過兩個妻子,第一個是我的母親,後來死了;第二個是我弟弟的母親,後來也死了。」「正常死亡?」「不,吸毒過量。」「啊?!」艾西吃了一驚,「兩任妻子均死於吸毒過量?」「對!當然這是實際情況,官方的說法是心力衰竭。父親買通了醫生,就那麼簡單。」「不會吧,兩任太太都沒有家人了嗎?他們不會起疑嗎?」「不會,因為她們都沒有家人,父親就是這麼挑選妻子的。」……「可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會吸毒過量呢?你的父親給她們提供毒品?」「是的。」「理由?」

「因為他覺得這是一種最好的控制別人的手段。」「你的父親是幹什麼的?」「這我不能說。」「哦,也好。」「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艾醫生。」「我在想什麼?」「你在想,如果你套出了這些信息,報告給警方,警方就會根據我父親的職業、身份以及兩位妻子因心力衰竭而死的情況進行交叉對比,這樣就可以查到我們兩兄弟了,對嗎?」

艾西大吃一驚:小小的年紀,居然很快想到了這一節,自己當真是低估了他。「所以,艾醫生,我的講述中可能會摻雜不少水分,不過大體情況差不了多少。」「好吧,你繼續。」「父親有的是錢,但是模樣醜陋,他一方面喜好玩樂女人,另一方面又害怕女人離開自己。畢竟要是離婚的話,對他也是很大的損失。於是,他利用毒品這種最直接、最惡毒的方式來控制妻子,即使離婚之後她們可以得到賠償,父親也作好了准備——他巧妙地處理自己的財產,不讓她們拿到太多。而且,就算她們有錢也沒用。她們沒有渠道,不容易搞到毒品。」「哦,這個我懂了。那麼,他的妻子是正常死亡嗎?」「什麼意思?」「我是說這個吸毒過量。」「這我不知道,我母親死的時候我還小呢。」「哦,所以你來不及弄清楚這件事。」「正是。我弟弟的母親死的時候是好幾年前,我在高中住校讀書,所以也不很確定。您就當作是正常的吸毒過量吧。」

好吧……

艾西想,這一家子真夠扭曲的!「父親對自己的妻子都是如此,更何況是我們了。作為父親僅有的兩個兒子,我不能說父親一點都不愛我們,不過他表達愛的方式是與眾不同的。我小時候的事情已經記不清楚了,不過我弟弟還小的時候,我是看見過的。父親很喜歡他,因此就經常咬一咬他。您也許覺得,小孩子身上肉乎乎的,很多人都願意嘬一口咬一下的。不過您大概也會覺得咬破了是有些過分吧。總之,弟弟身上現在還有這樣的牙印。」……「父親愛我們的方式太過於多種多樣了,說那麼多也沒有意義。總之,我和弟弟都非常恨他,巴不得他死。不過後來,他當真死掉了,車禍!我想這也許是多行不義必自斃吧。不過,接下來產生了一個問題。父親死了,遺產就需要處理吧。父親死的時候還不到五十歲,我們兄弟倆都沒有想到,他還算年輕,卻像預料自己會死那樣,事先寫好了遺囑。「這份遺囑的內容很奇怪,不過最有意思的是,哈哈,父親竟然給他最討厭的我也留下了一半遺產!哦,請您原諒,關於這一點,我不能說得太多。不過,遺囑下來的時候,我驚訝地發現自己具有了部分繼承權,而我弟弟卻不合格。所以我想,是這份遺囑促使弟弟很快轉變的。因為他的繼承竟然還有時間限制,如果自父親死後兩年內無法達成目標,則視為自動喪失繼承權。」

艾西覺得這兩天真是中了邪。幾天前那個風平浪靜的午後,好人古德曼律師給他講起了艾蓮的遺產,那份涉及麥濤和唐彼得的遺囑十分扭曲。本來艾西已經快把這件事拋在腦後了,經告密者一提,立刻回想起來。怎麼,又出來一份怪異的遺囑?

告密者執意不肯講述父親遺囑的內容,艾西也沒轍,只能聽他繼續說下去。「艾醫生,你大概也想到了,如果我弟弟沒有繼承他那份遺產的資格,我就會自動繼承他的那份。遺囑也確實如此。這樣一來,我掌握了所有的遺產。可是我愛我的弟弟,這裏面多少還有些同病相憐的意味。即使我繼承了全部遺產,我也願意把我弟弟應得的那份再贈予他。我和他說過這件事,但他不同意。您別誤會,他尊重我,但是他的性格不允許他這麼做。所以,他決定按照遺囑的要求去做!」「等等,這遺囑不是讓你們去殺人吧?」「當然不是,否則我怎麼還敢坐在這裏……」「那麼……」

「這我實在不能說,我只能告訴您,我是碰巧達成了遺囑的規定。而我弟弟不行,這促使他越發變態和扭曲。所以,我來找您也正是為此,因為也許您能解開他心理扭曲的關鍵。」好半天艾西才回過味來,卻也不知該如何回答。「你……你為什麼……」他琢磨著該怎麼措辭,「這麼說吧,我大致弄明白你的意思了。也許你繼承了財產,也確實付得起這三百萬,可我始終不認為你弟弟還有救。你看看這個……」艾西解開上衣扣子,露出自己左半邊的肩膀。

他的用意本是想說明昨晚的情況,以及自己已經和凶手交手的事實,卻沒想到告密者一看到這個,就大驚失色,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告密者一見到艾西肩頭密實包紮的傷口,就大驚失色,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你!」他一把抓住艾西的胳膊晃個不停,「你、你跟他撞上了?!」艾西被搖晃得挺疼,「等等,松開手,有話好好說,怎麼了這是?」告密者松開了手,可還是不甘心地瞪著他,「這到底是不是他弄的?」「是啊,我正要跟你講,你先坐下。」告密者與其說是坐下,還不如說是摔在了椅子上。他面如土色,眼神散亂。艾西不明白理由,一五一十說出了昨晚的冒險奇遇。艾西越是講,告密者的神色就越是糟糕,說著說著,艾西自己也噎住了。他忽然想到了之前被忽視的一個細節:告密者被警方控制,他自己當然不可能跟蹤身為凶手的弟弟,那麼跟蹤者自然另有其人。同時,也正是這個人給自己發來短信,告知犯罪現場的位置。既然凶手碰到了自己,他當然意識到了誰是告密者,而且,他也許知道誰是跟蹤者,那麼……

接下來的事情,還用說嗎?!

最讓艾西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昨夜自己趕往現場的時候,凶手並未離開,而是在暗中監視。這麼說來,凶手早就懷疑有人告密,只是並不確定而已,那麼他最開始的懷疑到底是因為什麼呢?艾西想不通,就問了出來:「我不明白的是,你弟弟怎麼事先就知道我會去呢?他是怎麼開始懷疑的呢?」「艾醫生,你怎麼還好意思問這個?」告密者有氣無力地癱軟在沙發上,「這好事不正是你幹的嗎?!」「啊?這跟我有什麼關系?我沒明白。」「上電視表演的人,不是你嗎?難道還有別人?!」

一語點醒夢中人,艾西慌了。

誠然,告密者劫持前台小姐,直至被警方抓獲,這些事本來都是可以秘而不宣的。然而,正是艾西一腦門子不擇手段地想要提升自己心理中心的名望,接受了媒體采訪,甚至從物業那裏找來了當時拍下的監控錄像。

只要凶手看到了這滾動播放的電視節目,他沒理由認不出自己的哥哥。凶手也許會納悶,但他很快就會弄明白,哥哥的行為大概是沖著自己來的。隨後,他輕易地設下陷阱,就等著艾西過來驗證。這麼說,也許在殺害第一人之後,凶手本來沒必要立刻殺人。他這麼做也只是為了順便驗證一個懷疑的猜想。

艾西頭上冒出了汗,他的情緒跌到了穀底,他的「人畜無害」的精神蕩然無存。原來,這連環殺人案竟或許是因為自己的急功近利,才被推到了殘酷的高潮。

艾西徹底慌了,他的世界觀、價值觀刹那間也失去了平衡。他到底在幹什麼?他到底想要什麼?現在連他自己都搞不明白了。

死人總歸已是死了,至多是讓人內疚和懊悔而已。然而活著的人——那個給自己提供線索的跟蹤者,只怕也活不久了吧。這讓他心裏更加難受。

看得出來,跟蹤者與告密者關系非同一般。然而無論如何,艾西也不該讓另一條年輕的生命再次逝去。

想到這裏,艾西說話了:「好吧,是不是說,如果我把你交給警方,你絕不會說出你弟弟的下落?」「是的!」「即使跟蹤的人會死?」

「是的,沒准已經死了。」「你不恨你弟弟?」「恨!但是我也愛他,這是我們兄弟之間的事。」「如果他已經殺掉跟蹤者,那麼你會殺了你弟弟嗎?」「我不知道,我希望一切還來得及。」「好吧,如果我讓你走,你怎麼報答我?我不想要你的錢。」「如果我弟弟真的無可救藥了,我可以把他交給你隨意處置,反正事情已經鬧到這個地步了。」「那好吧,我自有主張,不過機會只有一次……」艾西站起來開門,正想要出去招呼警察,不料秘書就站在門口,正要敲門。「你在這兒幹嗎?」艾西一驚,生怕這段談話被人偷聽到。「艾總,不好意思,方先生纏著非要見您,我說您有預約了,但是……」秘書的話還沒說完,方茗就從拐角處閃出來,「艾先生!」他一把抓住他的手,「我、我想起一些事來,我必須告訴您。」怎麼都趕在一起了!

艾西好言安慰說:「方先生,我馬上見您,不過您再等我十分鐘,好嗎?我馬上就好!」「好的,好的。」方茗哆哆嗦嗦的,「我一定得把這個告訴您。」「好,好。」艾西在秘書身邊耳語了一陣,讓他看好方茗,自己穿過走廊,到門口找到了那兩位警察。「嘿,哥們兒,你認識剛才進去那個男人嗎?」「哦,有點眼熟。」其中的一人回答道。「對,他是你們局裏的法醫。他現在有點不正常。一會兒你們把那小子帶走的時候,順便把他也帶回去,到時候我會給你們劉隊打電話的。」安頓好之後,艾西又回到辦公室,對告密者說:「我盡我的可能,至於能不能逃走,就看你的本事了。現在閉上嘴,保持安靜,我要撰寫你的精神病報告了。」

這種事駕輕就熟的,艾西一會兒就寫好了,又叮囑告密者一定要表演得像一點,因為從警察局轉院過去,人家是不可能不排查的。「如果他們中午送你過去的話,你最快下午兩點就能逃走。小心點,別傷害別人。」

送他出門之後,艾西馬上抓起桌上的電話,給麥濤撥了一個:「喂,你在哪兒?是嗎?你不能馬上過來是嗎?那好,盡快吧!越快越好!呃,我在電話裏不方便解釋。另外,很抱歉對你有所隱瞞,之前的事情我沒有都說實話。嗯,好了,我不再廢話了,你半小時內過來就OK了。不過你要注意的是,中午前後我會把你送來的這小子轉到我師父的精神病院去,屆時他會在那裏試圖逃走。盡量讓他跑,給他留些空子,然後跟蹤他,你們想要的答案到時候自然就有了。」

掛上電話,艾西長出了一口氣。「抱歉啊,」他在心底對告密者說道,「抱歉啊,我背叛了你。可我實在不能相信你可以獨自把這件事情辦好。萬一你反悔,包庇殺人犯,到時候我就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