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面三刀的艾西假裝同意協助告密者,卻悄悄與麥濤聯手布下了連環套。他相信,只要告密者成功逃離,自然會將警方引向凶手,於是自己又能安心睡覺了。唯一的小小遺憾是,這一次算是做了幕後工作,無法出現在台前了。
接下來,他又馬不停蹄地請方先生進來坐下。「怎麼了?」他馬上切換了另一副嘴臉,溫和地問道。「我,我想起來了,我有一個女兒。」「哦,你有一個女兒。」艾西覺得今天的事情真的是太不順了,方茗的不同身份正在加速融合,這會導致什麼變化,他完全預料不出。「為什麼你會覺得自己有個女兒?之前你可從沒說過。」「我能抽支煙嗎?」「當然!」
方茗哆哆嗦嗦地接過煙來,繼續說:「我說不清楚,但是您說的不對,我見到的不是我自己體內的女性人格,而是我的女兒。躺在冰冷的床上,被開膛破肚的,是我的女兒。」「什麼?!」如果說這一天艾西是在連續的驚訝中度過的,那麼這一驚顯然是最出乎意料的,「什麼意思?我沒聽懂。」「我的意思是說,從您這兒離開之後,我回了家。我覺得我的家好陌生。我找不到妻子和女兒的照片,但是我覺得我曾經有過妻子和女兒,後來我把她們弄丟了。我想起來,我有好多年找不到我的女兒了,但是我昨天看到了,在一張冰冷的灰白色金屬制成的小床上。她的身體被切開,已經死了。」一張冰冷的、灰白色金屬制成的小床,這他媽不是停屍床嗎?!什麼意思,因為創傷而失去記憶的法醫方茗,在失去女兒三年之後,親自解剖了自己女兒的屍體?這個世界太瘋狂了,艾西不敢排除這個極其微小的可能性。他更不知道這一次該用什麼樣的瞎話來安撫可憐的方先生。他果斷地站起身:「走,方先生,我知道在哪兒可以驗證你的這個怪夢!」艾西聽麥濤說過,三年前的最後一位被害人,也就是方先生的女兒方曉曉,疑似被凶手擄走之後,消失至今。會不會凶手一直留著她,直到昨天才殺死她?正因為如此,凶手才在這三年裏銷聲匿跡,沒再殺人,因為他暫時不需要了。這猜測雖然聽起來極其瘋狂,但這世界上發生的好多事本就無常理可言。方茗自女兒失蹤之後大受刺激,如今連自己陷入哪個身份都不知道了。艾西必須馬上動身,親自向劉隊作出解釋。於是他拉著方先生快步地向外走,與兩名警員會合,還帶著告密者,驅車返回警察局。艾西走得非常匆忙,甚至忘了給麥濤打個電話。就這樣,一行人在中午前趕回了警察局……因為不知道原因,所以人們常因為一些簡單的事情而把自己搞得暈頭轉向。人人都有不知道的事,即使最偉大的學者如達爾文之流,在這一點上也有相當尷尬的教訓。作為一位年輕的「狩獵與射擊」的好手,他對自己的視力非常自豪。二十歲剛出頭那年他橫渡大西洋,當時結伴而行的有一些火地島的土著人,他們可以看到幾英裏以外的東西,而達爾文和英國水手都看不到。因此,火地人就在船上擔任‧望員。這個很簡單的例子說明了什麼?說明火地島的土著人有一種超越常人的能力嗎?人們不是常常給自己並不了解的奇怪人群賦予一種神秘的能力嗎?然而結果簡單得出人意料:火地島土著人的視力並沒有超人之處,問題出在達爾文和英國水手身上——他們都是近視眼!當然,在那個年代,近視眼的觀點還不曾被人提出過,因此沒人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這種難以理解的現象被以訛傳訛地流傳下來,於是人們都認為火地島的居民視力超人。
如此愚蠢的小錯誤當然不足以詆毀達爾文的偉大,這只能說明一個問題:因為不了解內情,我們時常會受到現實的蒙蔽,而被搞得暈頭轉向。比如說,久未登場的刑警王昭同志,今天上午就相當困惑。
B市不只有少女殺手這一系列的案子,陳真佳子和她男友的屍體如今還放在停屍房呢!這案子也需要有人管,而王昭正是負責的警員之一。
然而今天早上,他卻忽然接到通知,讓他和專案組停下手頭進行的一切調查,等待新的證據。這讓王昭感到相當費解。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辦事不力,要被調離專案組了?
實際情況當然並非如此。方法醫,也就是水哥把昨夜的女屍拋下之後,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人發現。法醫這樣的舉動當然不只是違規而已,還是所謂的擅離職守。劉隊很快得到通知。他與艾西聊過,當然知道方法醫的精神狀態不穩定。於是他下令封鎖消息,避免這事傳得沸沸揚揚。然而僅做這些是不夠的,天知道方醫生是什麼時候出現問題的。這意味著方醫生最近處理過的屍體都需要重新檢查一遍。在可能發現新證據之前,自然要讓專案組暫停工作。
為此,刑警王昭感到費解,當值的法醫也是一頭霧水。算了,反正上面讓做的就是命令。
重新檢驗的屍體包括少女殺手案的兩名被害者、陳真佳子及其男友。
這一檢查,還真就發現了一些問題。
其實這也算不上是嚴重的疏漏:法醫在陳真佳子男友屍體的鼻孔裏,找到了一些棕黑色的粉末狀顆粒。
這是什麼?沒人能猜透。因為在停屍房的冷櫃裏被放置了好幾天,粉末狀顆粒變得沒有味了,也沒人能一眼看出來。陳真佳子和男友都是被人徒手勒死的,前者死得很快,而後者與凶手經歷了一番搏鬥,因此顆粒也許是在這個時候被沾上去的。粉末狀顆粒被送到化驗室,不久就得出了十分簡單的結論——這玩意兒是咖啡粉,確切地說,是藍山咖啡豆磨成的粉……哦,這是否說明,凶手在咖啡店工作,或者凶手在殺人之前親自磨過咖啡豆?也許吧,王昭對這個結果不屑一顧。此類咖啡在B市諸多咖啡廳都能找到,在家中也可輕松網購,實在不算什麼有力的證據。於是,遲滯了半天的調查行動總算是可以繼續了。只是王昭心裏很不痛快。他與水哥熟識,不明白上級領導的安排意味著什麼,又沒見到水哥本人,得不到解釋,因此產生了一些誤會,認為這是上面成心找碴兒。當然,陳真佳子與男友的雙屍案一直以來也沒什麼線索。王昭無奈之餘,決定走訪他們居住的社區,尋找一些蛛絲馬跡,只是這一兩天也沒什麼線索。越是找不到目擊者,王昭就越是懷疑凶手對這個社區非常了解,抑或凶手是專業人士。可在陳真佳子和男友身上實在看不出他們與黑社會交往的可能,那又為什麼會被殺人滅口呢?案子不順利,又經過今天上午這一折騰,他的心情就很不好。悻悻地吃了些餅幹當午餐,正要出門繼續走訪辦案,沒想到剛下樓來到警察局門口,迎面走來了一行人,為首的正是艾西。他們一行五人,為首的正是艾西。王昭不認識艾西,可一眼就認出了艾西身後的水哥。眼前的水哥跟王昭印象裏那個不善言談、幹練的中年人有很大區別。現在的水哥目光遊離、左顧右盼、顫顫巍巍,就跟初進大觀園的劉姥姥差不多。王昭覺得納悶,來不及深想,上前招呼著:「我靠,水哥,你可算來了,出什麼事啦?停屍房裏造反啦。」王昭那個意思是說,停屍房裏其他法醫忙著重新檢驗水哥檢驗過的屍體,就跟造反了似的。不過他這措辭也不恰當,說停屍房幹嗎,說法醫辦公室多好!王昭草率的說法引來一幫人詫異的圍觀。沒想到水哥翻了翻眼皮:「你是誰?我不是水哥,我叫方茗。」
「啊?!」王昭一愣,「水哥,你說啥呢?今早上沒吃藥,糊塗了吧?」
王昭說得對,水哥還真是沒吃藥!
警察也是人,誰不好新鮮,誰不看熱鬧啊。因此,圍觀的人就越來越多。
可眼下艾西不能看熱鬧。圍觀事小,耽誤了正事事大。艾西很怕出亂子,畢竟是他擅作決定,帶水哥來停屍房認屍的。艾西算老幾?他什麼也不是,哪來的權力去作什麼決定!
為了不出大亂子,艾西趕緊上前勸:「喂喂,這事回頭再說,方先生精神不太好。」
艾西是好意,想勸開就完了,趕緊帶著方先生去找劉隊。沒想到王昭斜乜著眼,來了一句:「你是誰?憑什麼說我們水哥精神病?!」喲!艾西一下子啞巴了。該怎麼說?直截了當闡明事實嗎?那好事也會變成壞事。警察局裏真鬧出這麼大笑話來,劉隊那裏面子也不好看。
兩人爭執的工夫,圍觀的警察也竊竊私語。不過他們都還好說,方先生可是很不舒服。這一鬧之下,他覺得昏天黑地,腦子裏亂哄哄的。他倏地抓住艾西的胳膊,剛好還是受傷的那只:「喂,艾先生,你帶我來這裏幹嗎?這不是警察局嗎?我要找我女兒,警察把她怎麼樣了?!」
這一下可不亞於投下了重磅炸彈。什麼和什麼呀,又是警察局又是女兒的?
方先生瀕臨崩潰,竟而逮誰問誰:「我女兒在哪兒?」「我女兒在哪兒?」
一樓的大廳瞬間鬧成了一鍋粥。
這樣的變化劉隊自己也是始料不及。他接到了艾西的電話,可電話裏說不清楚,劉隊就在辦公室裏耐心地等。可是人沒等來,只聽得樓下亂哄哄的。
劉隊走到樓梯口,一看下面這場面,立馬大喝一聲:「都別鬧了,趕快回去工作!」
平時這一吼威力十足,不過今天竟然沒什麼效力。因為別人都沒鬧,只有方醫生自己在鬧,而方先生這時候哪還認識劉隊。看見樓上下來個管事的,他馬上沖過去抓住劉隊的手:「我女兒呢?我女兒呢?」
劉隊看看方茗,又看看艾西:「別說話,跟我上樓!」
方茗抓著他,他拉著方茗,倆人拉拉扯扯上了樓,艾西在後面緊張兮兮地跟著。關上辦公室的門,算是隔絕出了一個安靜的世界。劉隊沒坐下,也沒讓他們坐,劈頭蓋臉就問:「艾先生,這算哪一出?」艾西也急了,沖著還在喋喋不休的方先生喊了一句:「你坐下,否則我不帶你去見女兒了!」這一句倒是真管用,方茗不鬧了,乖乖坐了下來。「唉,劉隊,真是一言難盡。方先生的不同身份正在加速整合,他很快就會回到本來的意識中去,也許到了那個時候,我也控制不了。另外,我必須告訴您,方先生昨天不是解剖了我發現的那具女屍嗎,他說那是他女兒!」「什麼?!方曉曉?!」劉隊這種見過大風大浪、處變不驚的人也止不住顫抖了一下,「這麼說,他……」
假如一個男人、一個父親,不管出於什麼原因解剖了自己的女兒……這、這豈止是悲哀一詞可以形容的呀?……一聽到方曉曉的名字,方茗又鬧,艾西連哄帶唬,終於讓他又恢複了平靜。「這事你有多大把握?」劉隊頹然地找個沙發坐下,悄聲問。「沒有把握。我不知道這是因為他出現了幻覺,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時隔三年才殺人,有什麼理由嗎?」「我不懂。」艾西實話實說。他確實不懂,只覺得有必要讓方茗來當面對質。「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讓他先去看看屍體,對吧?我安排一下,你先坐。」「哦!」艾西答應著,可是沒坐下,他腦袋裏嗡了一聲。今天來,可不是只有方茗這一件事,還有樓下那小子呢!艾西錯了下神,也沒答話,轉身推開門就往外跑。「艾先生,你……」艾西開門跑了沒兩步,就被堵了回來,堵他的人正是同行的兩位警察。
三人轉眼又回到隊長辦公室,驚慌失措地報告說:「不好了,那小子逃走了。」「哪個小子?」劉隊摸不著頭腦。「就是送去艾先生的中心作鑒定的那小子。」「哦!」劉隊想了想,「怎麼跑的?」「不知道,下車的時候還在我們邊上跟著,八成是剛才趁亂的時候溜走了。」……
劉隊想了想,相比眼前這個爛攤子,那小子是不是逃走好像問題也不大,就說:「算了,跑了就跑了吧。艾先生,那家夥是不是精神不正常?」
該怎麼說?「呃,有,但是……」
但是什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