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桐用手電筒照射死者身體下的東西,發現了幾個食品袋,裏面隱隱約約露出了一些雞鴨的爪子,顯然,死者身子下面還有一些其他冷凍食品,她的身體應該是被人精心安置在了冷凍櫃中有富餘空間的地方,所以,最終才會形成這個樣子。
此時,王亞楠獨自一人走了進來。章桐回頭問道:「那小女孩呢?」
「我叫小鄭先帶回局裏去了。對了,死因怎麼說?」
「他殺!」章桐簡明扼要地回答道,「其餘的,我回局裏解剖後才能夠告訴你。」
王亞楠點了點頭。
章桐和潘建在把屍體裝好後,抬出案發現場時,身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了,耳邊突然傳來了一個男人拼命的咆哮聲:「我沒有說謊,你們不能抓我,我沒有殺我妻子。她不小心撞到了頭,就掉進去了,她當時就死了。我很害怕,就只是把冰箱蓋上了而已。你們不能沒憑沒據地亂抓好人!我沒殺人!」
章桐搖了搖頭,無話可說。
「如果真如死者丈夫所說,死者是在狹小的儲藏間不慎撞到了頭而失去重心掉入冷凍櫃的話,那麼,屍體在冷凍櫃裏就不可能是這種怪異的姿勢。就好像一只殺好的雞,當冷凍櫃裏的東西太多時,那只雞肯定塞不進去,我們就必須得把這只雞扭一下,把爪子朝後拉一拉,或者再把雞的脖子彎一下,然後才能塞進去。而本案中,我仔細觀察過那個冷凍櫃,剩餘的空間是肯定不夠的!死者的身體一定是被別人刻意擺成這個樣子。她女兒也曾說過,她親眼看見爸爸把媽媽殺了,放進冷凍櫃裏。所以,死者的丈夫完全是在胡說八道!」解剖室裏,潘建顯得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
章桐沒有答理他,這死者的軀體經過回暖後,僵硬的手臂和雙腿才平整地放下來。因為死者渾身上下就只有頭部有傷口,而且身上的血跡幾乎都是從頭部流下來的,所以,章桐對死者的顱腦受損情況的嚴重性進行了進一步的檢驗。
她從勘察箱裏取出一把鋒利的大號手術刀,從死者的左耳下方一厘米處,刀尖一公分,然後向死者右耳部位劃去,呈現弧狀,中間橫貫整個頭頂。手術刀片很鋒利,就像在切一塊豆腐一樣。緊接著,她把死者的頭皮剝開,蓋在死者的臉上。
此刻,呈現在章桐面前的就是死者白森森的顱骨了,她用放大鏡仔細觀看著死者的顱腦受傷程度,在顱骨上,清晰地分布著八處獨立的重物打擊傷口,顱骨已經呈現出骨折的龜殼狀裂痕!這些傷口絕對不是一個人撞在柱子上就能夠形成的,那得需要多次外力打擊才會最終形成這樣的傷口!而且所用的力量是非常大的!
章桐隨即又打開了死者的顱腦,用輕薄的小手術刀輕輕割開大腦與脊髓和血管的連接處的神經,然後把它放在了白色手術托盤上。顯微鏡下,顱腦表面已經有明顯的損傷出血,腦幹部位也受到了外力致命的傷害,顱腦表皮已經破損。這樣一來,死者丈夫所說的話就沒有一個字是可以相信的了!要知道,這麼嚴重甚至於可以說是致命的顱腦損傷,光靠一次撞頭是根本沒有辦法造成的,必須要有外力用力敲擊!從受損的部位來看,死者渾身上下沒有防衛傷口,因為這一擊就已經把她敲昏迷了。
至於造成這種傷口的凶器,根據骨折的程度以及頭骨縱裂傷口的方向,還有傷口提取到的一些細微的木屑,章桐判斷:「凶器應該被推斷為一根結實的木棍,形狀扁平。」
「死因呢?」匆匆趕來的王亞楠皺眉接著問道。
「多次打擊導致顱腦損傷死亡!」話音剛落,章桐的眼前浮現出了那個一直在她腦海裏的小女孩的影子。
第二天中午,章桐正在食堂吃飯,王亞楠端著盤子也一坐了下來:「知道嗎?案子破了,夫妻之間的口角,哎!害死孩子了現在!」
「就是冷凍櫃那個?」
王亞楠點點頭:「除了那個還有哪個?我氣的倒不是別的,那渾蛋都招了,最後還來一句『想不到把女兒一把屎一把地養大,偏偏還是女兒把他送了進來』!你說氣不氣人,我當時就回了他一句——你把人家的親媽都殺了,你早就不是她的父親了。真是渾蛋!呸!」王亞楠邊說臉上邊流露出厭惡的表情,「這種人,真過分!」
章桐沒有吱聲,她知道每次案子破了的時候,王亞楠不需要安慰,要的只是傾聽者,而她,就是最好的聆聽者。
「鄭女士,真的沒有辦法,我們已經盡力了!」天使醫院醫務科長王金明愁眉苦臉地雙手一攤。這幾天醫院裏接二連三發生的倒黴事早就讓他吃不消了,偏偏現在又出現了眼前這麼個特殊狀況,所以王金明除了苦笑和討好外,真的是黔驢技窮了。仔細打量眼前的這個女人,財大氣粗,光手指上戴著的東西,就足夠讓他這個堂堂的三甲醫院醫務科長吃上一年的了,想到這兒,他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鄭女士,你女兒的病情是很值得大家同情,可是你要知道,不只是我們醫院,所有天長市裏能夠做這個移植手術的三甲醫院,都得遵循排隊的規定,這是法律,我們不能隨便通融的!要是被病人舉報的話,我們是要坐牢的!」
「少來這一套!我女兒已經等了很久。再等下去,命都要沒了。」說著,女人一下子躥到了王金明的面前,伸出一根珠光寶氣的手指,在後者的鼻子底下輕輕搖了搖,不屑一顧地說,「你別裝好人,我早就打聽過了,你們醫院是完全可以做這種手術的。開個價吧,一個心髒,多少錢?我不還價!」
一聽這話,王金明雙眼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縮了一下,他剛想開口辯解,可是立即又很明智地把已經到嘴邊的話給硬生生咽了回去。
「怎麼了?不說話了?」女人臉上的神情越發不可一世。
王金明重重地歎了口氣,沒有吱聲。
「你們不也是為了錢嗎?這容易,你要多少我給你們多少,我的條件很簡單,那就是讓我女兒這個禮拜就動手術。傻瓜都能看得出來她已經熬不到春節了。我現在回病房去,你有我的電話的。」臨了,女人鋒利的目光直逼王金明的內心,她一字一句地說道,「女兒就是我的一切,你給我牢牢記住這一點!」
王金明始終沒敢再抬頭看一眼這個幾乎發了瘋的女人,直到尖厲清脆的皮鞋後跟敲擊瓷磚地板的聲音消失在屋外的走廊裏,他這才抬起頭,咬了咬牙,拽過辦公桌上的電話機聽筒,撥打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還沒等對方開口,王金明就顫抖著嗓音小聲說道:「客戶下了訂單,這回要的是『主機』,時間就是這周!我怕……不,她不還價,只要東西……好的,我安排好後馬上就通知她!」
天使醫院住院大樓五樓心血管內科,走廊兩邊的病房裏已經住滿了病人,有些是已經做過移植手術的幸運兒,這些畢竟是少數。而大部分人,則還在絕望和期望中掙紮著等待著器官。
走廊拐彎處的單人病房,門開著,一個年輕女孩正靜靜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管子,管子的另一頭連接到了病床一邊的心肺機上。
床對面的椅子上正坐著剛才大鬧醫務科長辦公室的女人,此刻的她兩眼怔怔地注視著正在昏睡中的女孩,目光空洞,面容憔悴。許久,她又看了看病床旁邊的儀器,那上面的數字說明死亡已經不遠了,女人的目光中充滿了絕望。
突然,耳邊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女人沒有絲毫猶豫,迅速伸手接起了電話,不用看來電號碼,她就已經猜到了電話究竟是從哪裏打來的了,通話時間很短,但是在女人看來就已經足夠了。通話結束後,她輕輕地放下手機,目光再一次轉向面前的病床,瞬間變得溫柔許多,嘴角甚至漾出了一絲難得的笑意。
「佳佳,你有救了!很快媽媽就可以帶你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