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長大學門口,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背著個小挎包,健步如飛地走出了大學校門。他一邊走一邊皺著眉頭不停地看著腕上的手表,公交站台就在不遠處,可是,站台上和以往任何一天中的此刻一樣擠滿了下班的人。
突然,年輕人的身後響起了汽車喇叭聲,他下意識地回頭一看,立刻站住了腳,臉上隨即露出了輕松的笑容:「汪教授!」
一輛黑色的帕薩特應聲停了下來,車窗搖了下去,一個滿頭白發的老人探出了頭,熱情地招呼道:「小杭,快上車,我順路送你去市區!」
「好嘞,謝謝汪教授!」小杭興沖沖地跑到帕薩特的後面,拉開門鑽了進去。
車門關上後,這輛帕薩特轎車迅速開進滾滾車流駛向了高架橋。
這一晚,外出當家教的天長大學醫學院臨床系大二的學生小杭破天荒地沒有回到寢室,他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周後,在四處遍尋無果的狀況下,學生處的老師惴惴不安地撥打了110報警。
一個半月後。
十二月份的天長市已經明顯能夠感到一絲寒意,尤其是淩晨三點多的時候,被電話吵醒的章桐接完電話後剛剛掀開被子,就鼻子一癢,緊接著就毫無防備地來了一個非常響亮的噴嚏。嚇得縮在床腳的饅頭一個激靈,立刻站了起來,警惕的目光迅速掃向四周。
見狀,章桐不由得一陣苦笑,下床摸了摸饅頭毛茸茸的大腦袋:「傻瓜,你也太膽小了,不就打個噴嚏嗎?看把你嚇得。」
饅頭感激於主人的寬慰,搖了搖掃把一樣的大尾巴,順從地又趴下了。
每次看到饅頭憨厚的狗臉,章桐的心裏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好久沒有聯系的劉春曉。已經快四個月了,劉春曉就仿佛人間蒸發一樣,電話關機,人也不知道去了哪裏。臨告別的那一天,劉春曉只留下了一句話,說是有重要案子要處理,可能會有很長時間不會和自己聯絡,章桐沒有多問,她從劉春曉的目光中讀到了不舍,但是沒有辦法,這就是工作。她沒有料到的是,劉春曉的一句「很長時間」竟然需要這麼久,都快整整四個月了。
急促的電話鈴聲又一次響起,章桐一個激靈,趕緊接起了電話,王亞楠的聲音立刻在耳邊響了起來:「小桐,我的車馬上就到你樓下了,你准備好了嗎?」
章桐掃了一眼身邊沙發上的黑色小包,為了應付這種半夜突發狀況,她早就養成了每天晚上把必備防護工具和衣服打包准備好的習慣:「放心吧,我這就下樓!」
三十分鐘後,寒風刺骨,章桐打著哆嗦,站在一戶居民樓下的已經打開蓋子的化糞池邊上。盡管現在是寒冬臘月,但是,化糞池裏那撲面而來的陣陣臭味,還是讓她忍不住胃裏一陣陣地惡心。
稍稍歇了一會兒,章桐歎了口氣,穿上了塑料工作服,外面還套上了那種海邊漁民經常穿的連體皮褲,最後戴上雙層的手套,潘建幫她在手套外面的接縫處狠狠地纏上了好幾道黃色的防水膠帶,緊接著就遞給了她一個大漏勺,一個鐵桶。章桐身邊還站著和她幾乎一樣打扮的另外三位法醫,今晚,天長市公安局技術中隊法醫室所有法醫都出動了,任務就是——在面前的這個大化糞池裏尋找受害人的遺骸,如果可能的話,找到人體骨骼碎片,那就是額外的收獲了!
剛到達現場的時候,王亞楠向幾個法醫簡單地介紹了一下案情,或者說,就是章桐和幾個同事所要尋找的目標到底是什麼。根據舉報,犯罪嫌疑人已經找到,是兩個年輕人,他們很有可能在一個多月的時間裏先後共殺害了三個洗頭房的小姐。但是,這只是可能,因為王亞楠帶著人已經把位於這棟六層八零式套房住宅樓二樓的凶案現場徹底搜了個遍,除了牆面死角處的幾滴可疑的血跡外,根本就找不到一點兒殺人的跡象,由於案發時間至今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月,所以,這對現場取證有一定的難度。
光靠幾滴血跡是沒有辦法把這兩個年輕人准確定案的,再說了,凶案現場經過了防白蟻藥水噴灑處理,而那幾滴僅有的血跡上,也被噴灑上了藥水,血跡含量又非常稀少,不夠提取生物檢材,而同時,血跡的DNA也已經被破壞了。後來,根據其中一位嫌疑人的交代,他們處理這三具屍體,先是用上了絞肉機,然後,又用硫酸對骨頭進行了軟化處理,所有的殘骸最終就都沖下了下水道。至於絞肉機這條線索,他們痕跡鑒定組已經做過生物檢材提取檢驗,但是,由於這絞肉機後來又用來加工過豬肉和一些禽類的肉品,所以樣本已經完全破壞,這上面的線索也斷了。那麼剩下的,就只有這長三米,寬兩米,深三米的化糞池了。最後,王亞楠鄭重其事地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後的化糞池:「如果你們能夠在這個化糞池裏找出受害者DNA的生物檢材樣本的話,那麼,我們就可以把這兩個犯罪嫌疑人順利移交給檢察院了。」
章桐沒有吱聲,她冷得都快要說不出話來了。
化糞池,所有汙物的匯集點。當那個大大的蓋子被徹底揭開後,那些令人作嘔的黑色液體就毫無保留地呈現在大家的面前,上面還有一層有機物殘渣,成千上萬的蟑螂在膠狀浮渣上四處亂竄。
「天哪!」身後傳來了一陣低低的驚呼,冷風又一次刮過了章桐的身體,由於要下化糞池工作,她穿得很少,那件厚厚的羽絨服留在身後的現場勘察車上了。章桐已經很清楚地聽到了上下牙床打架的聲音,而她身邊的三個同事也好不到哪兒去,大家在原地跺著腳,希望能在下池子之前,至少讓自己暖和一點兒。
由於生物檢材樣本非常細小,所以,不能簡單地動用抽糞車的管道,那股強大的吸力會讓所有有用的證據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能用手一桶一桶地把整個化糞池淘幹淨。
大樓裏的居民已經接到了通知,盡量不要使用廁所等一切涉及樓下化糞池的設施。章桐暗自慶幸,真得感謝這是一棟年代比較久遠的大樓,化糞池的結構比較簡單,不像那些剛建立起來的新樓盤,如果要想在那迷宮一樣的化糞池管道中尋找這特殊的證物的話,那簡直是比登天還要難。
四個法醫分別站在化糞池的四個角上,然後,彼此看了一眼,點點頭,隨即順著側壁下到了池子裏。章桐的耳邊傳來了「噗噗」的聲音,那是沼氣引起的現象。黏糊糊的東西爬滿了她的小腿,惡臭瞬間把她整個人都淹沒了。
章桐在這鍋人類糞便與細菌的營養品搭配成的「燉菜」裏舉步維艱地跋涉著,這種真實到不能再真實的感覺沖擊著她脆弱的神經,舌頭底下一陣陣地泛著酸水,膽汁不停地往上冒著。她對面三位同事的臉上也是一片讓人同情的綠色。
大家各自站好後,章桐舉手示意上面把一個大桶用繩子放下來,這樣,所有人一會兒就可以把經過過濾後的汙穢物全都倒在裏面了,等滿了後,他們再拉上去,處理掉。整個過程,讓章桐感覺自己和一個掏糞工人所幹的活沒有兩樣。不同的是,自己一會兒對掏出的東西還得仔細過濾。
雖然說大家都戴上了空氣過濾口罩,就是那種圓圓的,戴在口鼻上的,但是,這沼氣的味道卻還是熏得章桐兩只眼睛都快要睜不開了,鼻子一陣陣地刺疼。
她盡可能地放慢呼吸,開始有條不紊地打起一勺,過濾到桶裏,如果有異物被阻攔住了,就把異物倒在另一只手裏的小桶裏,收集起來。等完成這種極度考驗人耐力的活後,等一會兒就會把所有提取到的異物進行清理消毒和分揀。
這是一幅只有在電影中才能看到的奇異景象,四個全副武裝的法醫沿著池壁,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搜尋著、清理著,化糞池邊緣上方,有很多雙眼睛在緊緊地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一桶桶臭氣熏天的汙穢物被不斷地提出了化糞池……
章桐向前慢慢移動的腳突然碰到了一個硬硬的小塊,沒有規則的那種,她把桶和漏勺掛在腰間,然後彎下腰,咽了口口水,隨後把手伸進了腳下這鍋爛糊糊的「燉菜」裏,沒過幾秒鐘,她幾乎已經快要被凍得僵硬的手指終於觸碰到了那引起她注意的不知名的東西。此時,章桐的舉動已經吸引了她對面那三位同事,他們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勺子,開始緊張地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顧不上五髒六腑的翻滾,章桐抓住了那塊長約五公分,寬約三公分的東西,死勁兒往外面一拽,只聽見一聲輕輕的「噗」,終於把它給成功拽了出來。腳下這些黏糊糊的東西現在在她的手套上開始肆虐了起來,到處流淌,但是,章桐已經顧不上了,趕緊示意上面的人打開了強光燈,心情也隨之變得有些激動了起來。這是一片人體的前額骨!盡管已經碎裂了,但是那形狀,章桐已經看得夠多了,它彎彎的曲線向下延伸,形成了半個完美的眼眶部位。
章桐微笑著沖對面的同事們點了點頭,因為她知道,自己此刻的發現如同一針強心針,大家的情緒立刻被調動了起來。可能是分屍的時候,凶手沒有注意到這麼一塊細小的才只有幾公分寬的人骨沒有被硫酸處理掉,或者說即使注意到了,他們也絕對不會想到有人會跳到化糞池裏去搜尋他們認為已經處理得很完美的東西。
當一切都忙完的時候,顧不得一身的汗水外加一股已經牢牢地鑽進皮膚裏的惡臭,章桐趕緊清理找到的東西。十三顆人的牙齒,還有一些軟乎乎類似於肉的不知名物質,還有一些人的指甲,最主要的一點,發現了一些細小的人骨。這麼多證據對今天來說已經算是很不錯的收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