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凱到底是經過大風大浪的,當機立斷,身子一翻,不僅不逃,反而朝那條巨蟒遊去。
額頭上的燈打過去,他終於看清了它的面目。它的身形看起來像蛇,臉長得卻有些像鱷魚,鱷魚一樣長長的大嘴張開,上下頜長滿了密密麻麻的尖齒。那尖齒又白又亮,和它皮膚一樣閃著白色的磷光,他毫不懷疑,這一口要是咬過來,能將他直接吞下肚子裏去。
在這暗河之下,符紙自然是不能用的,電擊槍自然也不能用,拼蠻力那就更不靠譜了。
只有最後一個辦法。
龍初夏似乎想到朱翊凱要幹什麼,臉色驀然大變,沖過去在他脊背上用力一扣。朱翊凱只覺全身的力氣都被卸去了,連掙紮都不能,軟趴趴地順著水波往後湧。巨蟒已經迎上來,嘴大張,對准他便往下咬。龍初夏手疾眼快,將朱翊凱往後一拉,手中扔出去一團光。朱翊凱大驚,他沒有看錯,那是火,是燃燒了的符紙!
什麼符紙在水下也不暈染開?什麼火能在水下燃燒?
就在火光鑽進巨蟒嘴中之時,龍初夏身子淩空一翻,快速往後遊,但那巨蟒長長的上下頜合起來的時候,還是咬住了她的腳踝,她痛得近乎昏厥。朱翊凱腦中仿佛有什麼東西爆炸了,一股熱血往腦門兒上湧,不顧一切地轉身來救。或許是符紙起了作用,巨蟒張開口,發出一聲悲鳴,也正是因為張開了口,尖齒才從龍初夏的腿中拔出,她覺得身下一輕,也顧不得痛不痛,雙手亂劃,拼命朝前遊。朱翊凱伸手抱住她的腰,見那巨蟒似是極為痛苦,不停地翻滾,口中悲鳴聲聲,一時間巨浪翻湧,洞壁被震得轟隆作響,有石塊跌落。
此地不宜久留!
朱翊凱抱著龍初夏,雙腳蹬水,使出吃奶的力氣往暗河深處遊,從龍初夏腳上溢出來的血在水中留下一道長長的紅色彩帶,隨著水波蕩漾不休,豔麗無比,血帶過處,漫無目的漂浮的黑色水藻似乎有了一絲異動。
逃命是個體力活,特別是在水底逃命,那是體力活中的體力活,朱翊凱終於遊不動了,動作不由得慢下來,朝後張望,還好巨蟒似乎沒有追來。他暗暗鬆了口氣,見龍初夏的腳還在流血,又開始心焦,龍初夏朝他搖了搖頭,示意他自己沒事,還是盡快找到出口再說。
忽然間,龍初夏的眼睛直了,死死地盯著他的身後,他後背生涼,用近乎慢動作的速度緩緩回頭,然後,看到了一雙眼睛。
沒錯,是一雙眼睛。
那是一團頭發樣的水藻,在水藻中多了一雙眼睛,銳利如狼眼,閃動著冰冷的藍光,在這如地獄般黑暗的暗河中顯得尤為可怖。
這個時候,他們才發現,難以計數的黑藻朝他們聚了過來,每一團都有一雙藍幽幽的眼珠子,像生活在暗河中的狼群。
這是怎麼回事?水藻為什麼有眼睛?
朱翊凱又想起自己的假設,難道真讓他猜中了,這些水藻是人臘的頭發,而它們的靈魂,則被禁錮在頭發之中,生活在河中,擇人而噬?
不對,之前這些水藻還沒有眼睛啊。他看向龍初夏,龍初夏指了指自己受傷的腿,他心下頓時了然,一定是血腥味喚醒了這些怪物。
他們被包圍了,危在旦夕。
活了二十年,朱翊凱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難受,這些頭發一樣的水藻湧過來,四周變成了一片湧動的黑色,一閃一閃的眼睛多如星辰,他想象著那些人臘頭發和頭皮分離的場景,肚中翻江倒海,像有一條大魚在不停地撲騰。
龍初夏正在思考該怎麼擊退這些圍上來的水藻,忽見朱翊凱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嘴,嘔出一大口汙物,五官都幾乎擠在了一起。他終於忍不住了,只覺得身體中每一條經脈都在凸跳,每一根血管都在沸騰,也顧不得調整在水中的身形,一雙腳在水裏亂蹬。龍初夏臉色驟變,知道大事不好,想阻止已經晚了,四周的洞窟開始顫抖,頭頂上石頭頻落,四周波濤暗湧。那些黑藻似乎也感覺到了不祥之兆,紛紛退卻。朱翊凱還在掙紮,洞窟的震動更加劇烈,龍初夏後背發涼,再這樣下去,他們都要活埋在這暗河之中,她故伎重施,遊過去扣朱翊凱背後的穴位。就在往那穴位猛然按下的瞬間,腳下的洞壁居然塌了,豁出一個大口子,水流卷起一切能夠卷的東西,朝那豁口湧去,二人只覺得腳上仿佛纏了鐵索,一股大力將他們往下瘋狂拉扯。旋渦的力道極大,兩人還來不及掙紮便深陷其中,隨流而下,陷入無窮無盡的黑暗之中。
後面的時間說長也長,說短也短,不過是陷入昏迷,然後突然醒來,二人已經躺在了岸上。雖說上了岸,但並沒有出洞穴,只是進入了一個更大的溶洞,這一帶是喀斯特地貌,到處都有溶洞,四周遍布著密密麻麻的鐘乳石。龍初夏從防水背包裏摸出一個手電筒,看了看四周,鐘乳石很美,若不是剛才的遭遇太詭奇,她會有心情遊玩一番。
朱翊凱也醒了,龍初夏忍不住在他腦袋上狠敲了一拳,這小子天賦異稟,念力能引得地動山搖,卻無法進退有度,一不小心就是山陵崩,後果不堪設想,偏偏他這個人沒有多少弱點,就是有潔癖,兩相影響之下,就悲劇了。
朱翊凱自知理虧,恭恭敬敬挨下這一拳,然後向龍初夏討教對付巨蟒的靈符究竟是怎麼回事。龍初夏白了他一眼,回他一句:「用塑料袋包好不就不進水了嗎?」他頓時慚愧難當,龍老師就是龍老師,總是能另辟蹊徑,化險為夷。
兩人查看了一下裝備,背包裏的東西都在,氧氣罐破了,自然不能再用。兩人換下潛水衣,又找出藥品將龍初夏的傷腿包紮好,還好沒有傷到骨頭,朱翊凱扶著她,二人一瘸一拐地往溶洞裏走,尋找出路。
C市有不少開發後用來旅遊的溶洞,二人都曾去過,深知這些洞窟看起來美輪美奐,其實危險叢生,迷路算是小兒科,最可怕的是裏面那些天然陷阱,無底洞、隱蔽潭隨處可見,一個不小心跌下去,必死無疑。
還好龍初夏早有准備,當務之急是要找到失蹤的司馬凡提,二人倒不擔心他被巨蟒吃掉,他右手的那條銀手鏈是一道封印,在之前的精神病院慘案中,他曾掙斷手鏈,化身為龍。朱翊凱至今都忘不了那天晚上在山中飛騰的那條銀龍,那幾乎摧毀了他的人生觀和價值觀。
這也是為什麼聽說水下有蛟龍,司馬凡提便第一個跳下去的原因。
「難道老大沒有發現那條巨蟒?」朱翊凱說,如果發現了,他難道不該將這個極具研究價值的史前生物抓住嗎?龍初夏苦笑兩聲:「就算發現了,他也未必就能戰勝它。」朱翊凱並不知道,化身為龍是需要代價的。
這代價,司馬凡提能避則避。
她不再多言,掏出早已備好的司馬凡提的頭發,點燃一張靈符,靈符化為一只蝙蝠,拍打著翅膀朝溶洞深處飛去。朱翊凱微微皺眉,洞中沒有陽光,能跟得上蝙蝠嗎?龍初夏卻似乎一點兒都不擔心,一路走來,居然沒有跟丟。
這就是所謂的操控得益,進退有度吧。朱翊凱在心中不禁又對這位老師高看一分,她在他們面前是藏了本事的,不知道她身上還有多少令人驚訝的技藝。
跟著蝙蝠在溶洞裏面小心前進,朱翊凱的精神高度緊張,始終用手電筒照著腳下的路,就怕一腳踩空,萬劫不複。洞中有各種各樣的岔路,每一個分岔口都像一個黑洞洞的嘴,能隨時吐出可怕的怪物,或者一吸氣,將他們吞進肚去。但這一路卻非常的順利,順利得讓人心驚,沒有怪物,沒有鬼靈,就像這只是一個很普通的溶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