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朱翊凱嗓音低沉沙啞,白小舟連忙倒了一杯水給他,他仿佛渴了好幾天,接過來一飲而盡,不小心灌進了氣管,咳得天昏地暗。好不容易緩過來,他有氣無力地抬頭,這個動作似乎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忽而眼睛一亮:「小舟,快,快跟我走,只有你能救龍老師了。」
「龍老師受了傷?」
「她,她快死了。」朱翊凱抓住她的手,「別用你的能力治療我,留著力氣去救龍老師。我們著了道,老大跟我們走散了,龍老師被打傷,四肢經脈俱斷,她拼著最後一絲力氣用瞬移咒將我送出來,現在恐怕已經……已經……」他哽咽得無法說下去,白小舟二人聽得驚心動魄,瞬移咒是十分高深的法術,極為消耗生命力,也十分難學。瞿思齊垂涎已久,龍老師總不肯教,說他火候未到,就算勉強學會,使用起來也會去了半條命。如今她經脈俱斷還使用瞬移咒,簡直就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送啊。
看到臉色煞白呆若木雞的白小舟,瞿思齊好歹還有一分理智在,抓住朱翊凱的肩膀說:「你別著急,慢慢說,山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朱翊凱臉色灰敗,語氣很急促,但好在他思路清晰,口才好,將前因後果講了個大概。
那日接到案子,龍初夏三人急匆匆趕到川西,接待他們的是當地的一名警察,名叫瞿眉山,是當地人,在山裏長大,又跟進了整個案子,對案情和地形都很熟悉。自從案件發生之後,整座鹿景山都被封了,由軍人駐守。進山之後,只看見一片狼藉,這個時節最是山火頻發,到處都燒得焦黑,地上布滿了爛成泥的黑灰,一腳踩下去,鞋子就變了顏色。挺立的樹木都燒成了一根根矗立的黑棒子,空氣中彌漫著焦糊的味道,令人幾欲作嘔。瞿眉山指著面前的一個山頭說,山林大火之後,就是在這裏發現了屍骨,到處都是,簡直就像是剛剛打過一場大仗。如今屍骨都已經撿拾起來,運到城裏的火葬場燒掉了。司馬凡提聞言大怒,說既然都燒掉了,還有什麼好查的。瞿眉山臉色有些難看,說這宗案子本來不打算查的,但後來又發生了一件極怪異的事件,才請了051號研究所的人來查看。他並沒有立刻就說那件怪異的事,反而拿了一大遝資料給三人,裏面全是人骨的照片和驗屍報告。三人細看了看,都變了臉色,雖然當時大火燒山,但那些屍骨卻沒有被火燒壞的痕跡,有些年代已經十分久遠了,竟是四五百年前的;而有些的牙齒有切割過的痕跡,有些骨頭上有斷裂後重新用鋼釘固定的痕跡,年代應該極近,但它們無一例外全部成為了人臘,也就是俗話所說的「木乃伊」,至於這些人臘的來曆,以及它們是如何形成的,無人得知。
看完了檔案,三人神色都有些凝重,龍初夏問起後面究竟出了什麼極怪異的事,瞿眉山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恐懼,將幾人帶到了一個山洞前,洞口有茂盛的藤蔓植物遮掩,若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察覺。瞿眉山掏出准備好的鐮刀,將藤蔓植物砍開,說這些藤蔓長得很快,上次來的時候砍過,現在又把洞口封了。山洞並不深,不過十幾步就到了頭,盡頭有口潭,是條地下暗河。瞿眉山說,山裏的老人都叫這個洞為不歸洞或蛟怪洞。傳說這暗河裏有一條蛟龍,以前常出來興風作浪,將過往行路的,或者來此打水的人吞吃。為了安撫蛟龍,山裏的村民集資在洞口處立了一座石像,定期祭拜,曾經一度還很興盛,久而久之就衰敗了。當時發現漫山遍野的屍骨後,就有山民聯想到了這個不歸洞,說這些人都是曾被蛟龍吃掉的村民,那蛟龍專吸人精氣,不吃血肉,屍骨便積在河底,大火燒山,蛟龍震怒,將這些屍骨都拋了出來。
山民都很迷信,自發組織起來,請了人吹吹打打來祭祀,還差點兒和守山的軍人發生沖突,後來自然是軍方讓了步,讓山民們祭祀也可以安定民心。就在祭祀的時候,怪事發生了,潭中咕嚕嚕冒出氣泡,還隱約能聽見暗河深處傳來的尖叫聲。那尖叫聲極為恐怖怪異,淒厲哀怨,痛苦萬分,像是千百萬人在遭受著酷刑。
「地獄?」白小舟正往朱翊凱臉上的傷口塗藥,聽到這裏,手一頓,忍不住打斷他,朱翊凱忍著痛,點了點頭。瞿思齊奇道:「難道那口潭是地獄入口?傳說蘇聯曾挖到地下幾千米,就聽到地底深處傳來慘叫聲,據說是挖到了地獄入口。」
白小舟說:「《聊齋志異》裏面有一則《酆都縣令》,說的就是縣令從一口井下了地獄,遊曆地府的故事。」
說到這裏,三人都想起之前在鬧市區的那口井下的奇遇,油鍋裏的油膩味道至今還在心頭縈繞,每次想起都讓人忍不住作嘔。
朱翊凱繼續講述,村民們自然不敢再祭祀了,嚇得作鳥獸散,之後那潭中時有尖叫響起,山中人人自危,民心不穩,政府無法,只好請了051號研究所的人查案,只求早日查出真相,安定民心。
聽說潭下有蛟龍,司馬凡提的臉色有些不大好,龍初夏在潭邊看了半晌,說只有下去看看才能見分曉。瞿眉山似乎早就知道他們要下去,一早就准備好了潛水衣,司馬凡提讓其餘人等都在外面等,他先下去探路,說完便換上了潛水衣下了潭。等待很難熬,足足等了兩個小時,也不見人出來。瞿眉山的臉色有些難看,說氧氣筒只能維持兩個半小時,再不上來的話恐怕……話剛說沒多久,那潭水就像是被燒開了一樣,咕嘟嘟地往上冒氣泡,眾人大驚,隨即便聽見慘叫聲,聲聲入耳,發聾振聵,如同置身地獄。
忽然朱翊凱喊道,水裏有東西。三人忍著心中的恐懼,打著電筒查看,果然看見水下有什麼生物在遊動,看體形十分龐大,身體泛白,應該不是普通的魚類。瞿眉山臉色大變,口中大呼蛟龍,嚇得轉身就跑,龍初夏讓朱翊凱攔住了他,叫他趕緊去找繩子來。
又等了半個小時,瞿眉山帶著繩子回來了,司馬凡提始終沒有上來,那水中怪物只猶抱琵琶半遮面地現了一次身就不見了蹤影。尖叫和氣泡也漸漸消失,山洞又變得一片寂靜。龍初夏沉吟片刻,和朱翊凱一起換了潛水衣,在腰間綁上繩子,跳入水中。
水下可見度很低,二人小心翼翼地往下潛,進入暗河之後往裏遊。朱翊凱心中有些緊張,時刻警惕著,防止那水怪突然鑽出來。也不知道遊了多久,偶爾能見到幾條沒有眼睛的暗河魚,但始終沒有見到那個水怪。
忽然,他腳上一緊,似乎有什麼東西纏住了自己的腳,他心下大驚,轉過頭去,頭上的水下電筒射出強光,照在那東西上,他渾身繃緊,頭皮一陣發麻。
那竟是一個女人的頭,纏住他的,就是那女人長如水藻的黑發!
第二十一章 黑色屍藻
驚恐襲上心頭,他拼命朝那顆頭顱踢打,卻像踢在了棉花上,總是踢不到實質,這種感覺令他更加驚慌,難道這暗河之下真的有鬼魂嗎?
忽然一只手伸過來,死死抓住了他的肩膀,在他肩頭上的某個穴位按了一下,他半邊身子一麻,停止了掙紮。龍初夏一手扶著他,一手抓住那顆頭顱,用力扯下來,舉到他面前。這個時候他才看清楚,那根本不是什麼頭顱,只是一團長得十分像頭發的水藻罷了。
朱翊凱後背隱隱透出一層冷汗,脖子有了涼意,潛水最忌驚慌,特別是在這樣的暗河潛水,水下精神壓力太大,一旦崩潰,不僅僅自己有性命之虞,還容易將同行之人也帶入危險的境地。
兩人繼續小心地往前潛,周圍的黑水藻多起來,必須小心地繞開,以免被它們纏住。朱翊凱越看越心驚,總覺得這些水藻太怪異,以前從未見過,更加像女人的長發。他突然想,那些變成人臘的屍骨都是沒有頭發的,它們的頭發哪裏去了呢?會不會脫離了本體,留在暗河之中,漂蕩如水藻?
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他拼命壓下心裏的不安,亦步亦趨地跟在龍初夏身後,渾身上下每一根弦都繃緊了。也不知又前行了多久,水路越來越逼仄,洞壁上也黏附著那些水藻,一不小心就掃到身上,癢癢麻麻的像女人的手在輕柔地撫摸,朱翊凱有潔癖,雖然近來好了不少,卻也忍不住有嘔吐的沖動。
就在這個時候,前面的龍初夏停了下來。
朱翊凱心頭一驚,就看見龍初夏向他做了幾個手勢,身子一挺,整個身軀便牢牢地貼在洞壁之上。朱翊凱不敢怠慢,連忙照做,正好有兩團水藻在他胸口處,他暗暗叫苦。
忽而水流一動,有什麼東西遊了過來,朱翊凱忍不住側過頭看了一眼,那東西又長又大,像史前巨蟒,卻沒有鱗片,渾身上下都是雪白雪白的,在這幽暗的暗河中泛著淡淡的磷光。他看不清它的頭,只看到那一雙銅鈴般大小的眼睛,死白死白,沒有眼仁。這裏是暗河,終年不見天日,生活在這裏的生物大都是瞎子。他暗暗有些慶幸,怪不得龍老師讓他貼在洞壁上,只要他們不發出聲音,一動不動,它就很難發現他們。
這暗河之下,果然有蛟龍嗎?原來這些平日裏被他嗤之以鼻的民間傳說並不是空穴來風。
巨蟒遊過,卷起不小的水波,四周的水藻如同受驚的魚群,開始到處遊動。朱翊凱心叫不好,幾團水藻湧過來,貼在他的身上,頭發絲一般的藻體隨著水波蕩漾,仿佛有千百只手在他身上摸來摸去。他又聯想起沒有頭發的人臘,身體一僵,胃中翻滾不休,喉頭一辣,嘔吐物從口中沖出。
一石掀起千層浪,嘔吐物被水波一沖,四散開來。巨蟒似乎聞到了味道,停下了遊動的身子,如繩子一般在水中一彎,折返回來。朱翊凱在心中暗暗叫苦,龍初夏也管不得許多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拖著他就往前遊。
朱翊凱不敢往身後看,只是隨著龍初夏拼命地遊,使出了積攢了二十年的力氣,但他們的體力和速度哪裏能和常年蝸居在水下的巨蟒相比,朱翊凱只覺得一股巨浪從身後湧過來,幾乎將他掀翻,腰上一松,繩子居然被巨蟒咬斷,如今避無可避、逃無可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