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這樣在床上待了一天?」我問。
「嗯,我這半年來差不多都是這樣。白天的時候躲太陽,晚上的時候躲燈光,我是個見不得光的人。」她自嘲地笑了笑,她的臉色很蒼白,那是久不見陽光的緣故。
我想了想,說:「你下床走走吧,我幫你用擋簾遮住影子。」
她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我,「可以嗎?」
「嗯。」我答。
「那你要保證一直能遮住我的影子哦!」
「嗯。」
於是,她終於從床上起來,穿起拖鞋。精神病院裏的拖鞋都是統一尺碼的,她穿在腳上顯得有些大。我也小心地推著擋簾,讓她的身子能完全藏在陰影中。
這是認識雨默的第二天,我推著擋簾陪她逛了女病號樓一圈。我做得很好,沒有讓她的影子漏出來過。她也做得很好,走得很慢,很小心。我們配合得天衣無縫,我感覺到了我和她之間的默契,這默契似乎由來已久。
第三天,雨默開始調皮了。她故意走得時快時慢,我也只能小心地猜著她的意圖。她走了幾步,然後停了下來,我也趕緊停了下來。她挑釁地看了我一眼,突然在走廊裏狂奔了起來,我推著擋簾分毫不差地跟著。她停下,我停下。她走,我走。她跑,我追。
突然,我發現我已經成了她的影子。
她看著氣喘籲籲的我咯咯地笑,笑著笑著突然眼淚就下來了,「陶耀也像你一樣……寵著我,護著我……卻……」
我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我扶著擋簾呆呆地望著她。她抹了抹眼淚,又看了看我,說:「你走吧,我的影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殺人,我不希望你是下一個。」說著自己去抓擋簾,要回病房。
我抓著擋簾,不讓她走,「我一點都不怕死。相反,我向往死亡。」我認真地說。
雨默嘴角露出一絲莫名的笑意,搖了搖頭說:「那是以前的你,不是現在。」
我呆住了,這句話將我猝不及防地擊倒在地。我就這樣在原地發呆了半個多小時,那句話在耳邊糾纏著我,不肯放過我。
「怎麼,你也石化了?」
我回過神來,那個人逐漸在我眼前清晰,是蕭白。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我面前,臉上掛著那賤兮兮的微笑。雨默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了她的病房。我白了他一眼,快步地消失在他的視線中。我經過雨默病房的時候也沒有往裏面多看一眼,因為我不敢。
第四天我沒有去看雨默,我待在自己的床上看天花板。海洛因糾纏了我幾次,我沒理他,他又跑到其他病房去禍害別人了。中午蕭醫生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懷裏抱著一堆燈管。
他來到我的病房門口,沖我喊了一聲:「唐平,來幫忙!」
我看了他一眼,這是個命令語氣,容不得我拒絕。我穿起拖鞋走到他面前,他將燈管丟給我抱著,然後一起去了女病號樓的治療室。
他將所有的燈管都在天花板上裝了起來,一共十二根燈管。我不知道他想幹什麼,只是將燈管一根一根地遞給他裝好。
忙活了半個小時,燈管終於全裝好,他拍了拍手,看看我,「去洗把臉吧,把你那臉晦氣洗洗。」
還是個命令語氣,我只好去洗臉。
回來的時候,雨默也在治療室。蕭醫生已經把燈管全打開了,在這麼多燈光的鋪照下,雨默的影子已經淡化得完全看不到。蕭醫生指了指門:「把門關上。」
我把門關上,他半倚在辦公桌上看著我們,「聽說過戲劇療法嗎?」
我和雨默都搖了搖頭,他笑了笑,「沒聽過更好,其實就是個遊戲,一個很簡單的遊戲。」
他示意讓雨默走到他面前,「現在我先和你示範玩一次,然後一會兒唐平來代替我。因為我沒有這麼多時間全天治療,只能讓他幫忙。」
雨默愣了愣,「什麼遊戲?」
「影子遊戲。」蕭醫生微微一笑,答道。
雨默畏懼地向後退了一步,蕭醫生豎起一只手指制止了她,「不用擔心,不是讓你和你的影子玩遊戲。而是我來扮演影子,你來扮演你自己。」
「哦……」雨默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