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大家都靜了下來,呆滯地望向她。護士長趕緊過去將她的腦袋輕輕地抱到胸前,像哄寶寶入睡一般安慰著:「很快就可以回家了,病好了就可以回家了……不哭……乖哦,不哭……」
然後她們繼續唱了起來:「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
我向雨默的房間走了幾步,又折了回來,提起那個水壺打滿水。直線地走進雨默所在的那個房間,才發現她已經不在這兒,我只好一間挨一間找了起來。當我走進第六間病房時,我看到了她,她也看見了我。
護士在她的床邊加了一塊擋簾,她可以隨時推上那塊擋簾,將自己藏在陰影之中。我進去的時候,她正縮在擋簾前,雙手抱腿,小下巴支在膝蓋上望著門口。我的身影就這樣突然出現在她百無聊賴的眼珠中。
找到她的時候,我才突然想起我還沒准備好開場白,她卻突然先開口了:「你來了?」
「嗯。」我答,然後走到窗台邊准備給那些花兒澆水。
「護士剛剛澆過了。」她說。
「哦。」我的動作再次僵住,正當我想該用什麼理由能在這房間多待幾分鐘的時候,她又開口了:「你每天都來給花兒澆水嗎?」
「嗯。」我答。
「精神病院裏也可以這麼自由的?」她問。
「除了我,蕭醫生給我這個特權,讓我想去哪兒幫忙就去哪兒。」我答。
「為什麼?」她問。
「不知道。」我答。
「蕭醫生的醫術好麼?」
「不知道。」
「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她微微有點生氣了。
「不知道……」我又答。
突然她又咯咯地笑了起來,「三個不知道了,你還真是一問三不知。」
我沉默著,等她的下個問題。她卻把頭支回膝蓋上,把玩著自己的手指。就在我想該說點什麼的時候,樓道裏正好又傳來了女病號們的歌聲。
「她們的歌聲真好聽。」我說。
「你聽不出來嗎?」她膝蓋上支著的小腦袋歪著看了我一眼。
「什麼?」
「那是哭聲……」她撇撇嘴說道,然後又把目光轉回到她的小手指上。
我又沉默了,過了一會兒,我問:「蕭醫生今天來看過你沒?」
「嗯,早上的時候來過了。還是那樣,讓我這幾天先好好休息。你呢?抑鬱症是什麼樣的?除了你這樣整天苦著臉以外,還有別的特色沒?」她問。
我想了想,「沒有什麼特色了吧……哦,我特別想把自己弄死算不算?」
她笑了笑,「你成功沒?」
我羞愧地搖了搖頭,「每次……都差一點。」
她笑得更厲害了,抱腿望著我癡癡地笑。
「死後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她又問。
「不知道,應該是一片空白,完全靜止的空白,什麼都沒有。」
「那豈不是很無聊?」她試探著把腳伸到陰影和光線的交界處,這對她來說是個小小的冒險。過了一小會兒,她又把腳縮了回來。她和我不一樣,她熱愛生活,珍惜生命的每一分鐘。而我向往死亡,我經不起死亡的寧靜誘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