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科醫師

李林麒 作品 第 40 頁 / 共 8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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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進到屋裏,才發現這房子有五室一廳,真是很大的房子。但只有一間房是蕭白的,其餘的幾間都有上下鋪的床。包括瘦子在內,一共有八名精神病人,而且其中七個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我和瘦子隨便談了幾句,他的精神狀態好了很多,還懂得問我什麼時候出院,海洛因和胖子怎麼樣了。聊了幾句,他又去忙了,他已經在這個房子裏當起了護士,照顧比他更嚴重的病人。

我決定去問問蕭白,我懷疑這家夥是不是已經瘋了。

我來到他房間的時候,他已經換好了衣服。他的房間很亂,真的很亂,書、藥品、衣服……橫七豎八地分堆擠在他房間裏。唯一整齊的是他睡床旁邊的櫃子,那裏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個小花盆,小花盆裏栽培著白蘭花。花開得很美,看得出蕭白沒少用心養著那盆花。

白蘭花的旁邊是一張大幅照片,照片裏那個稚氣未脫的女孩在沖著我笑,但那是一張黑白遺照……

蕭白理了理衣服,看到我正在盯著那張照片,「這是我女朋友,蘇雪。」他說。

這不是哀傷的語氣,這是介紹女朋友的口吻。

我曾經無數次在腦海裏猜想蕭白的女朋友是一個怎樣的女人,有著怎樣的魅力,只是我從沒想過那竟是一個已經死去的人。

「放心,我沒瘋。」他看到我呆在那兒,笑了笑說道,「我知道她已經離去。」

他沒有用和「死亡」相關的詞,僅僅用了一個「離去」。

「蘇雪最喜歡的就是白蘭花。她說白蘭花最嬌氣,不耐寒也不耐熱,怕幹燥又怕潮濕。她和我說她就像白蘭花一樣嬌氣,所以我要很小心地寵著她才行。」蕭白深情地邊說著,邊用水杯接了半杯水,小心地沿著小花盆澆水。

「她是怎麼……離去的?」我斟酌了一下用詞,覺得還是用「離去」比較好。

我和她是同一所大學畢業的,我們從大三就開始相戀,她學的是高級護理。畢業以後,我們一起來到了這所精神病院工作。我是醫生,她是護士,原本這應該是一個好故事。

但從業不到一年,我已經受不了精神病院裏的辛苦和壓抑。我說過我不喜歡醫生,我更不喜歡這份工作。我想離開,蘇雪卻想留下,她也勸我留下。我想不通像她那麼嬌氣的女孩為什麼突然比我還堅強,能對每個病人微笑。

我說我先離開一會兒,就一會兒,我要為我們以後的生活做打算。她也沒有再強留我,她也知道我說的是實話。在這個城市裏,想要為婚禮鋪好紅地毯,靠精神病院裏那點微薄的工資是遠遠不夠的。

然後我去了一家大型集團公司,開始為我們的未來打拼。我學的心理學派上了很大用場,無論是在職場還是在人事公關,我都遊刃有餘。不到半年,公司老總就看中了我的綜合管理能力,派我去另一個城市管理分公司。一年之後我已經掙夠了我們准備結婚的錢。

我去買好了鑽戒,我想給她一個驚喜。就在我去領鑽戒的那一天,我收到了她出事的消息。她在醫院裏值夜班時,太累睡了過去,就這樣被一個狂躁狀態的病人用花盆砸破了腦袋。

她說過的,她就像白蘭花一樣嬌氣,要小心地寵著,保護著,照料著。

我只是離開了一會兒,就一會兒……

蕭白望著櫃子上的照片,深情地說著,仿佛是在和女友說著綿綿的情話。

「然後……你就回到了精神病院?」

「那裏有她的味道,偶爾也能看到她的身影。我每天回到家,都會和她說今天發生的事,開心的,不開心的,有趣的,乏味的……我知道她聽得到,她知道我回來了。」蕭白微笑地說著,帶著淺淺的憂傷。

「你回來了,可是她已經離開了不是嗎?」我歎息了一句。我終於明白為什麼精神病院裏的護士都傾慕於蕭白,卻又和他小心地保持著距離。因為她們都知道,這個女人在蕭白的心裏已經無可替代。我也終於明白了他揍痞三時那種冰冷的眼神,在那個時候,他真的能殺人。

蕭白的手在照片上摩挲著,「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其實我明白的,總有一天我會再接受一段新的感情,會娶妻生子。我只是希望在我能徹底忘記蘇雪之前,讓她在我心裏多住一段時間。」

「你不恨那個病人嗎?」我問。

「我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為什麼不小心地看著她。」他答。

這一刻,我看到了真實的他。他在病人面前有著一個睿智、冷靜、寬容的職業形象,就像一個打不倒的巨人。即使是在精神病院裏那麼壓抑的環境下,還能談笑風生,玩弄他那接近刻薄的幽默。但現在我看到了他的痛,他的傷,他只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就像我的父親。以前我很叛逆,什麼事都和他對著幹。因為他在我心目中一直是那麼高大,那麼不可打倒。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他花白的頭發和微駝的背,直到我發現他已經悄悄老去,我才知道自己應該長大了。

我們任性,仗著還有人嬌縱。

我打量著這個亂七八糟的屋子,還有那個幹淨整潔的櫃子,照片裏的那個女孩還在沖著我笑。我可以理解蕭白為什麼回到精神病院,但我無法理解他為什麼會全心全意去扮演這個愛心泛濫的角色。

「那瘦子呢?你把大街上每一個精神病人都帶回來?」我問。

他搖了搖頭,「我並不是神,我救不了這麼多人。遇到了,看到了,我就會帶回來。沒看到的,我也不會去找,我會假裝他們不存在。我告訴我自己,他們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