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故事發生的地點一樣是在馬路邊,一樣是異物卡喉,一樣是孩子。不同的是,故事裏救人的是一個醫學院大三學生。他毅然地沖了上去,用一根鋼筆管做了這個氣管切開手術。他成功救下了這個孩子,但由於當時馬路邊的環境和條件,這孩子的傷口送到醫院後出現繼發性大出血和感染。醫院進行第二次手術後這孩子的命是保住了,卻從此成了發不出聲音的啞巴。
事後,孩子的家長將這個學生告上了法庭。法庭判定該學生無行醫資格,構成非法行醫罪,對孩子有賠償責任。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個月,緩期兩年執行,並被判處賠償原告兩萬元。
這事成為輿論熱炒的話題,這學生在學校裏也被同學在背後指指點點,暗中議論。一個月後,這名學生神情呆滯地從學校最高的頂樓跳下,摔死在希波克拉底的塑像前。
警察來時,看到他右手緊緊地握著。
掰開,裏面是曾經救過孩子的那根鋼筆管……
聽完這個故事,我沉默了。
我知道他為什麼用這種方式自殺,因為他想帶著那根鋼筆管去問希波克拉底,自己到底錯在哪了?什麼時候救人也成為了一種犯罪?
而如果換了我是那個學生,我該怎麼做?不救,孩子肯定會死,但我沒事。救人,無論能不能救活這孩子,我都犯下了非法行醫罪。我是救,還是不救?
「這個故事是真的?」我問。
他無奈地看了我一眼,「這個故事每天都在發生。現在法律上能勉強支持我救人的只有一條民法——緊急避險,能告我的卻有無數條。就我剛剛的情況而言,我首先已經構成了非法行醫罪。如果在救助的過程中出現什麼意外,我還得加上一條自信過失罪。別以為我在危言聳聽,像這樣救人卻反成被告的事,在醫界舉不勝舉。法律不完善,讓更多的人懂得了袖手旁觀。」
我想了想,說道:「可你有醫師執照啊!」
「我是精神科醫生,不是外科醫生。」他又給了我一個職業微笑。
「如果對方起訴你成功的話,你將受到什麼懲處?」我問。
「看法庭怎麼判了,吊銷醫師執照,獲刑和賠償,都有可能。」他一臉無所謂地答道。
「既然知道這些,那你為什麼還去救人?」我又問。
蕭白嘴角又帶出一個職業微笑,他抬起頭仰望天空良久,才緩緩說道:「因為我知道,醫者的天職高於一切,包括法律。」
這是他的第四個職業微笑。
我冷笑一聲,「別說得你們這麼偉大,見死不救的醫生不是一個沒有吧?」
他歎了口氣,說:「那是因為他們已經麻木了,這世界教會了他們置身事外的好處,教會了他們袖手旁觀。」
「你很熱愛自己的工作?」我問。
「熱愛?一點也不,我從小就不喜歡醫生。當了精神科醫生之後,我更不喜歡自己的這份工作。」他答。
我一愣,「那你為什麼要當醫生?」
「這是我母親的遺願,她希望我當一名醫生。所以,我成了一名醫生。」他的眼神帶出了一絲憂傷。
「遺願?」我又是一愣。
「我母親是動手術時因為主刀醫生走神,手術失敗過世的。臨終前,她告訴我,讓我長大以後要去當一名醫生。」他說。
「這……」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我無法理解這個故事。
「這是我母親的智慧。她知道我以後會恨醫生,恨所有的醫生,所以她教會了我怎麼把恨變成愛。」他說。
就在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腳步停下了,「到了,前面就是我家。」他一指前面的一座民宅。
平頂房,九十年代的建築,很簡陋的裝修,房子很難看,但是很大。他敲了敲門,因為他沒有帶鑰匙出來。門開了,我愣住了,因為開門的是瘦子,那個從精神病院門口一溜煙跑掉的瘦子。
瘦子看見我還是蠻高興的,「唐平!你怎麼來了!」然後才看到蕭白的衣服,「蕭醫生,你流血了!」
「不是,是我剛剛路過市場豬肉攤時擦到的血。」蕭白笑著答道,然後指了指我,「你們敘敘舊吧,我去換件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