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很自覺,有工資以後都搬出去租房子住,騰地方給新病人。有時間就回來幫忙照顧病人,病人也相互照顧著。就像無家可歸的孩子,他們突然懂事了許多,他們開始相互照顧,相互看護,相互治愈。在我看來,這是個奇跡,就像看到一個孩子突然懂事了,這種喜悅是難以言喻的。
我很累,每天下班後還要回家繼續上班,幾乎每天晚上我都要忙到12點過後才能睡覺。但看著一個個的病人順利回歸了社會,我就覺得很欣慰。我的付出有了回報,不是錢,是良心的慰藉。這兩年內,我就將我以前的積蓄花了個精光,那是我准備和蘇雪結婚買房子的錢。
「我想蘇雪會同意我這麼做的,她比我要善良得多,換了她肯定也會這麼做。」蕭白的拇指在那張黑白遺照的臉蛋上摩挲著。
我終於看懂了他的貪婪,他對金錢的渴望。他確實需要錢,但不是為了他自己。他一再重申自己並沒有多善良,我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只有懂得反省自己並沒有多善良的人,才會去做更多的善事,來面對良心的責罵。
他放下蘇雪的相片歎了口氣,繼續說道:「我曾想過離開這行,去找一份高報酬的工作,不然我很快就要養不起他們了。但我又放不下醫院裏的那些病人。」
「你知道為什麼精神科的醫生和護士都還堅持在那個崗位上嗎?甚至是剛來沒多久就鬧著要辭職的小護士,最終也會留下來,而且一留下來就不肯走了?」他看著我,問道。
我搖了搖頭,我只是又想起了他說過的那句話:「能走就快走吧……別回頭。這裏是泥潭沼澤啊,一旦深陷其中,想走也走不了了……」
以前我以為是蕭白玩弄他的心理學,哄那些護士留了下來。現在看來不是,應該不是。但是我真的不懂,為什麼那點微薄的工資能留住她們?她們每一個都有著無限的前程,為什麼要將自己的前程囚禁在精神病院裏?
「因為她們已經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意義。」他認真地說道。
然後他突然站了起來,舉起握拳的右手,一字一頓地念道:「我,蕭白,莊嚴宣誓:健康所系,性命相托。我志願獻身醫學!我決心竭盡全力除人類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維護醫術的聖潔和榮譽!恪守醫德,救死扶傷,不辭艱辛!執著追求,為人類身心健康奮鬥終生!」
「這是我的畢業誓詞,我還記得。」他嗤鼻一笑,然後繼續說道:「宣誓……多可笑的東西,一段跟著別人念的話而已,誰會把它當真啊?我在念這段誓詞的時候,還在想著:終於畢業了,我要趕緊找一份好工作。到時看看能不能托關系,找一個福利好工資高的醫院,要是能多拿回扣和紅包就更好了。」
「可是等我來到這家精神病院之後,我才發現我正在一絲不苟地遵守我的誓言,兌現我的承諾。這所精神病院太幹淨了,我甚至都找不到違背這段誓詞的方式。我正在做一名真正的醫生,真正在治病救人的醫生。我說不清這種感覺,但我知道這感覺有多真實,多神聖。」
「護士們也一樣,她們也找到了這種感覺,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意義。她們在那裏燃燒生命,照亮病人靈魂歸來的路。所以她們都是我心目中的天使,真正的白衣天使,落入凡間的精靈。」
蕭白深情地說著,然後微微一笑,他笑得很憂傷,他說:「我會給每個新來的護士講一個故事,地藏菩薩的故事。地藏原是高高在上的神,卻自願落入凡間變成了人,墮落於地獄六道,拯救蒼生。眾佛不解,問她為何?地藏說:『眾生度盡,方證菩提;地獄未空,誓不成佛!』」
「我只給她們講了這個故事,我告訴她們這裏是地獄,是泥潭沼澤。她們可以離開去奔赴自己光明的前程,或者留下,成為苦地藏。然而……她們都聽懂了,留下了,不肯走了。」
我也聽懂了。
沒有黑暗,也就無所謂光明。沒有平凡,也就無所謂偉大。它們對立著,卻又相互依存著。
眾生度盡,方證菩提;地獄未空,誓不成佛!
護士們聽懂了,因為她們在這裏找回了自己的誓言,兌現著自己的承諾。健康所系,性命相托!她們為了偉大神聖的誓言而甘於平凡,她們平凡著,微笑著,因為她們知道已經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意義。
是的,她們是落入凡間的精靈,是精神病院裏的白衣天使。
蕭白看了看表,笑著說道:「走吧,去買禮物,別耽誤時間了。」
我沒有回過神來,我還停在他的故事裏,不肯走。我以前認為人都是自私的,偽善的,暴虐的。直到現在我看到了這些,聽到了這些,我才知道我錯了。其實人都是怯懦的,不敢正視自己的良心,所以才一再說服自己,要麻木,一定要麻木。麻木了就不用再面對自己的良心,麻木了你就能過得更好,得到更多。
其實蕭白從一開始就是個普通人,他更不想當這個英雄,他知道當英雄要付出多大的代價。但是這群被拋棄的精神病人需要這麼一個人,他們以為他就是這個人,所以一路跟隨著他,糾纏著他。
蕭白唯一的弱點就是還不夠麻木,所以他還有那麼一點良心,就是那麼一點就足夠了。所以他停下腳步,請頓飯,打開了門。所以第一次,下一次,再下一次……他並不想當這個人,但是不知不覺間他已經成為了這個人。這就是人的善,一旦開始,就無法停止。我開始相信一句話:人之初,性本善。
蕭白說他並不是神,他救不了這麼多人。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已經是這群病人眼中的神,也只有神才有這種拯救世人於水火的悲憫宏願。所以我從不認為那些躲在深山禪寺裏拼命修煉參禪的道士和尚,有一天能終成正果。不見人間疾苦,何以悟道?不救落難蒼生,堪敢稱神?
所以我知道蕭白那句話的潛意:我要是神多好,那樣我就能救更多的人。
「唐平?」他又喊了我一聲。
就在他喊醒我的一瞬,一個念頭從我腦海裏一閃而過。因為業務需要,我自修過一段時間的法律,有個想法正在我的腦海裏逐漸成形。
「哦,蕭醫生。我去和瘦子說幾句話,說完我們就走。」我趕緊回答,然後快步走到另一個房間,拉著瘦子到一旁說了幾句我准備好的話。
然後我們就去為雨默買好了花,還有禮物,禮物是一個毛絨小熊。我記得雨默說過,她以前床頭就一直擺著這個小熊。接著我們又領好了蛋糕,然後趕在兩點以前回到了精神病院。我們先藏著這些,等晚上再給雨默一個驚喜。
就在快到五點的時候,110警車就開進了精神病院,一個垂頭喪氣的警官押著瘦子和那七個精神病人從車裏出來。他們八個病人大踏步地走進男病號樓,浩浩蕩蕩,臉上卻是壓抑不住的欣喜——他們回家了!
蕭白看呆了,警官垂頭喪氣地指了指後面的八個寶貝:「這群家夥不知道怎麼了,集體去砸了市政府宣傳欄的玻璃,還把市政府大鬧了一通。市長都快氣瘋了,但無論問他們什麼,他們都只有一句:我們是精神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