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舉目望向那西墜的斜陽,「還記得這兒嗎?兩個月前,你站在這兒想最佳的跳樓姿勢。」
我苦笑一聲,「連吃飯你都不能給我個好心情。」
「你知道嗎,你的抑鬱症其實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接下來逐漸減藥,避免戒斷反應就行。」他吞下一口飯菜,說道。
「那我怎麼還在二樓,按理說我應該換到三樓了。」
他笑了笑,「這規定又不是死的,分樓分病房,只是為了防止同房病人相互影響惡化病情而已。」
「也就是說每個病房的病人你都是特意安排的?」我想起來問道。
他點了點頭,「影響可以是好的,也可以是壞的。比如抑鬱症和躁狂症就是最佳的同房配合,再比如偏執型精神分裂症紮堆就是最危險的同房配合。」
「我說怎麼把海洛因一直安排在我的鄰床呢。」我果然沒猜錯,這一切都是蕭白這只老狐狸的安排。
他笑了笑,「其實我很喜歡躁狂症患者,能幫我治療不少人。他們熱心熱情慷慨大方,情緒高漲,專治各類低情緒類精神病,比我這個醫生還管用。」
「你這些亂七八糟的醫術是從哪兒學來的,哪有你這樣的醫生。」我無語地搖了搖頭。
「從這間精神病院裏學來的,這世間萬物都有自己的規律。在這裏我學到了書本上沒有的東西,我學會了怎麼讓病患互助治愈。」他認真地回道。
「所以從雨默入院的第一天你就將目標對准了我是嗎?」我問。
他回望向我,目光很有深意,「我知道雨默對於你來說,不僅僅是同情這麼簡單。不過我只負責治病,其餘的與我無關。」
「哦,我正要和你說這個,雨默說她不想再繼續你那個什麼戲劇療法和影子遊戲了。」我岔開話題說道。
他點了點頭,「這是好事,她終於決定中止這個遊戲了。」
「接下來怎麼辦?」我問。
「明天再說。」他又塞下一口飯,將目光轉向殘陽。
老半天過去了,我吃飯,他也在吃飯,一言不發。他似乎在等我發問,如同他特意帶我來這兒一樣,他在醫院裏做的每件事似乎都有著自己獨特的目的。
「什麼是自由?」我突然問道,我知道他就是在等我問這句話。
「這世界上沒有絕對的自由,只有相對的自由。」他早有准備似的答道。
我歎了口氣,「那人活著豈不是很累,被無數東西一直束縛著。」
他沉聲道:「這世間萬物都是如此,從誕生那一刻就有大半的命運和未來都是已經注定好的,這是無法更改的部分。比如你,你從誕生那一刻已經注定了是個男人,出生在一個平凡的家庭,生活中你要遵守各種成文和不成文的規定,而且終有一天會死去……這些東西早已注定,無法更改。」
「那還不如死了算了,解去這些枷鎖。」我說,這也是我兩個月前的真實想法。
他笑了笑看著我,「死?那你就是舍棄了你唯一的自由。」
「什麼自由?」我問。
「改變命運和未來的自由,你的大半早已注定,但還有小半是待定的。你的自由就是去創造未來和改變命運,這些空白的部分將由你自己來編寫,這就是你的自由。」他答。
「這些都是空話,人活著就沒有什麼自由可言。要工作上班掙錢才能買生活中的物質,一切都是按部就班,一切都是庸俗老套。人唯一的自由就是向命運低頭,臣服於命運的安排!」我反駁道。
「知道你為什麼感覺沒自由嗎?因為你想要的太多,你追求的東西超過了你能力的範圍,因而你身上的枷鎖越來越多。其實我們都已經活在牢籠之中,你卻還要給自己背上一身的枷鎖,你還嫌你不夠累是麼?」他笑著問道。
我沉默了,他接著說道:「就好比在這所精神病院裏,我不過只是給了你一個院內自由,卻已經讓其餘病人妒忌得眼中冒火。這算自由嗎?在外面不算,但在這裏就是自由。」
「相對的自由……」我回味著這句話。
「是的,相對的自由。你不能改變世界,卻能改變自己,包括你看待事物的眼光。世界是所有人的,也是你的,你的世界。」
他的話帶著絲絲禪意,我不知道我悟了沒,但似乎我懂了一些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