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科醫師

李林麒 作品 第 64 頁 / 共 8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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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你聽得懂的,我說的什麼不重要,你怎麼想的才是關鍵。你主宰著你自己的世界,你的世界是灰暗還是光明,都只在你一念之間。」他看著我,眼中充滿了智慧,那眼神寧靜祥和。

「可又有誰能真正心如止水,寵辱不驚?」我苦笑著說。

他抬起右手,搖了搖食指,「心如止水是錯誤的,你應該順其自然,明白麼?」

他接著說道:「這人生啊,是個很有趣的東西。你從遠處看去,是一團亂麻。你走近再看,卻是一朵朵的蓮花。當然,可能你只看到了蓮花底下的淤泥,那是因為你湊得太近了。」

我回味著他話中的禪機,這概括一生的禪機。

「是亂麻,是蓮花,還是淤泥,都在你一念之間。你願意看見什麼,就是什麼。因為這是你的世界,由你主宰。」我回過神來時他正望著我,他微笑地這麼說。

「可是我只看見淤泥,沒見過蓮花。」我搖了搖頭說。

「因為你太把自己當回事,以自我為中心,你湊得太近,只看見了自己的那些痛苦。你試著和自己拉開一段距離,再回過頭去審視一下自己。很快你就會發現,那些痛苦其實不算什麼。你不能一直緊閉雙眼,然後說你看到的這個世界只有黑暗。當然,你願意看淤泥,看亂麻,還是看蓮花,都隨你。這是你的世界,都隨你。」他此時的微笑無堅不摧,語言沉穩而有力地敲打著我的內心。

我沉吟了一下,「這是佛禪吧,你信這世界上有生死輪回嗎?」

他笑了笑,「這是我的禪,我是無神論者。我認為人只能活一次,每個人都只有這麼一次機會,所以一定要活得精彩。尋死就是最大的浪費,浪費了這唯一的機會。死去的人沒有任何自由,屍體任人擺布,生前的事跡任人改編敘述,他甚至都不能爬起來回罵一句。」

「如果真的有輪回呢?」我問。

「如果沒有呢?」他反問。

我沉默了。

他舉起一根手指,「你可以想象一下,假如你死去以後還有思想的話會是什麼樣?你無法動彈,被囚禁在無盡的死亡深淵。看著自己的身軀逐漸發臭,蛆蟲爬向你的時候,你都無法揮手驅趕它。再然後你成了枯骨,千萬年都保持著死去的姿勢,你永遠無法動彈,因為死亡沒有盡頭。到了那個時候,你還認為死亡是解脫,是自由嗎?」

他的話讓我不寒而栗,我從來沒有感覺過死亡如此可怕。

「趁你還活著,享受這難得的自由,創造你的精彩。記住,你只有這一次機會,唯一的一次!」他重重複述了一次。

接著他走到護欄邊對著夕陽展開雙臂,做了一個深呼吸,在享受著什麼一樣緩緩說道:「對我來說,能活著就是最大的自由,願意看見蓮花還是淤泥也是我的自由。選擇接受痛苦還是快樂,都隨我。在我的世界中我就是主宰,這就是我的自由……」

我看著這個後腦勺上戴著滑稽「口罩」,身披白大褂的男人。他在夕陽下展開雙臂,嘴角帶著享受的笑意。微風將他的白大褂托起,他的影子被夕陽無限拉長。那一瞬我覺得他即將騰空而起,飛向自由的藍天。

那一瞬我看到了他的自由,這個被囚禁在精神病院裏的醫生,他心中的自由是如此寬廣,能包容世間萬物。那自由有著可怕的感染力,帶著我飛向那無邊的天際。

當我的心到達天際的時候,我回望向天台的那個我。那個我現在只能看到一個小黑點,只是我眼中世界的一個小黑點,如此渺小。這個小黑點發生過什麼事,遭遇過什麼不幸,誰又有興趣知道呢?他只不過是這世界中的一顆沙,一粒塵。

他的痛苦對於世界來說又算什麼呢?世界上比他痛苦的人多了去了。他愁容滿面是為什麼?因為他太把自己當回事,以為自己的痛苦比天還大,比海還深。瞧瞧這個可笑而又自大的人兒吧,他不過是世界中的一個小黑點而已。

看著那個小黑點,突然間我懂了,我笑了,我悟了……

昨晚是我睡過最甜美的一覺,一夜無夢,醒來時已天光大亮。我似乎一瞬放下了許多東西,許多我以前一直背著的東西。其實現在我還在背著,但我已經感覺不到它們壓在我身上的重量。

蕭白是我見過最難以定義的一個人,他有很多面,我想連他都無法完全解讀自己。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他是個好醫生,而且是個很高明的精神科醫生,有著一套無章可循卻有效的治療方法。我不知道他昨晚對我說的那些話算不算心理治療,但這些話一字一句都刻在我心裏,敲醒了我的靈魂。

中午的時候他出去了一趟,回來時帶著一堆燈泡和錫紙。他走到我的病房門口,「唐平,來幫忙!」

「哦!」我知道這些東西肯定和雨默有關系,這瘋子做的事有時也能摸出一些規律來。

果然,我們來到女病號樓的治療室,他就開始挨個往房間的四個角落裝燈泡。裝好以後,他又用錫紙將燈泡圈起來。看起來有點像探照燈,不知道他想幹什麼。反正我早就已經習慣了這瘋子的無章可循。

然後是開始連電線,他將這些燈泡的開關都合並在一起,牽到辦公桌上。做完這一切後,我們去吃飯,午休。

下午兩點半時他叫醒了我,「走,給雨默驅魔去!」

我愣了愣,趕緊洗了把臉和他一起去了女病號樓。路上他朝我一再交代:「等一下無論發生什麼,無論雨默是什麼反應,你都千萬不要幫她。你要做的就是配合我,幫我穩住雨默!」

我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這家夥無論對病人做什麼事,都有他自己獨特的治療目的。他的治療方式其實他早就說過:「我說什麼做什麼都不重要,你怎麼想的才是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