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眼睛頓時亮了,腦子裏開始飛快地琢磨、咀嚼這句看似簡單,平平無奇的言語,但表面上,卻誰也沒有半點異動,仍是恭恭敬敬地深深施禮,連聲告罪,辭別而去。紀靈天也不相送,微微拱手,便回轉到堂內。
三個人彼此心照不宣,頗為默契地選擇了不露聲色,誰都沒有多說一個字,甚至眼神之間,似乎也都是一切如常。
「這兩個年輕人,確實都很不簡單啊。不錯,真的不錯。」
門簾響動,一縷柔香飄來。
白衣人並不回頭,連眼睛也不曾打開,輕聲說道:「你還沒睡麼?」
出來的,正是最初害羞躲入內房的那個青衣少女。還是那樣婷婷玉立,還是那樣年輕貌美,衣飾、五官、身材、面容,甚至連身上的香氣,都和之前完全一樣。
但是,若韓沖、文飛蓬此時再看到她,一定會以為這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那春光般明媚的嬌憨笑容已經不見了,頰邊兩個俏麗可愛的小酒窩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寒冬般的淡漠沉靜,面上雖然豔若桃李,卻冷若冰霜,似乎對於任何事情,任何變故,都絲毫也不放在心上。在她的身上,無論怎麼看,也找不到半點花季少女應有的天真浪漫與活潑開朗,只有一種仿佛飽經風霜、曆盡世事的老成、蒼涼、和哀傷。
蓮步輕移,一個精致的玉盤,已被她端上了榻前的竹幾,裏面,是一只酒壺和兩盞玉杯。
「義父,您一宿未眠,夜來寒起,先喝點熱酒暖暖吧。」
白衣人緩緩睜開眼睛,看著面前的少女,平靜的雙目中,神光閃動。
「剛才,你都聽見了?」
少女不緊不慢地把酒斟滿,雙手遞了上來,口中低低應了一聲:「是。」
紀靈天接過玉杯,卻並未喝酒,只是握在掌心輕輕把玩。
「那麼,你覺得怎麼樣?」
少女低頭斂目,輕聲說道:「霜兒以為,義父最末的那句話,似乎含義太過顯露了些,以左將右相的精明,想必已經有所察覺。萬一最後一切都如您所預料,他們或許會認為義父與此有所牽連。」
紀靈天淡淡一笑,徐徐搖頭:「韓沖、文飛蓬,這兩個人可比傳聞中的要厲害多了。憑他們的氣度見識,應該不會那麼想的。」
繼而,長籲了一口氣,眸中閃過一絲苦澀,悠悠道:「縱然他們有所懷疑,我也並不後悔。畢竟,知情不報,任其發展,這件事情,我也脫不了幹系。」
青衣少女也輕歎了一聲,聲音越發輕柔。
「義父還在因為不曾事先言明、提醒刑蒼將軍而苦惱後悔?」
紀靈天並未接口,終於低頭淺淺地抿了一口熱酒,細細品味了一番,方才說道:「苦惱是有的,我當時真的幾乎已經忍不住要開口了,畢竟,刑蒼他,真的是個很不錯的人。他的正直、堅強、勇敢,還有他的身世,與我更是這麼多年的朋友,我實在是於心不忍。」
他放下杯子,苦笑了一聲,接著說道:「然而我並沒有後悔,只是無奈,只是悲傷。因為就算我事先提醒,以刑蒼的個性,他又怎會相信,就算相信,又怎會罷手?只怕,還會釀成更壞的後果。所以,我最終沒有說,也不能說。何況,」
他轉過頭去,雙目深深地望著壁上的那一對翩翩飛舞的彩蝶,慨然說道:「我當年曾經答應過別人,不會向任何外人透露他們的秘密。既然答應了,就不應該違背,你說是麼?」
青衣少女微微點頭,柔聲道:「義父當年答應她,現如今,可真是難為您了。」
紀靈天卻未再開口,只是眼中一陣閃動,仿佛平靜的湖面投入一顆石子,激起絲絲水波漣漪。
青衣少女停了片刻,目光中,也是一陣眼波流動,沉聲道:「只是,霜兒不明白,義父既然立誓不外傳,為何偏偏又要讓我知道這些?」
紀靈天面上忍不住掠過一絲痛苦的神色,看著面前的少女,語聲微顯異樣。
「霜兒,你可是在埋怨義父?你,你又哪裏是外人?你明明已經知道,他們是你的…..」
「我跟他們沒有任何關系,絕對沒有!」一直沉穩冷靜的青衣少女突然有些莫明的激動起來,竟然出口截斷了紀靈天的話,如花的面上,已是一片慘白,美麗的眸中,閃動著痛苦、憤怒的光芒。
「就算以前有過些許聯系,但現在也早已經沒有了,今後,也決不會再有任何關系!」語氣堅定,不容任何置疑。
紀靈天看著她激憤的眼神,聽她絕決的言語,心中又是一陣苦澀,沉吟半響,方才開口。
「霜兒,有時候,我真的有些後悔了。後悔當初不該告訴你事情的真相。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