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少女嬌軀微震,顫聲道:「哦。為什麼?」
紀靈天端詳著那張年輕美麗,卻又無比深沉的面容,那雙充滿痛苦與酸楚的眼睛,輕聲說道:「以前,你是個那麼天真快樂的孩子,愛笑愛玩又愛哭,好可愛,好純真。可是現在,想想看,你已經多久沒有真正笑過了?沒有真正哭過了?似乎當你知道真相的那天開始,你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青衣少女並沒有做聲,眸子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紀靈天輕歎一聲,繼續說道:「畢竟,你還只是個孩子,應該要歡笑,要開心。人生本有太多的苦痛,如果不趁著孩子的時候多笑笑,多玩玩,那你的一生,未免也太沉重,太痛苦了。霜兒,看到你現在的這個樣子,我實在很痛心,我真的希望我當初什麼都沒告訴你,希望你還是過去那個簡簡單單、快快活活的霜兒。」
青衣少女雙手緊緊掐住腰間的衣帶,努力抑制心中的激蕩。良久,方才幽幽說道:「只可惜,有些事,是沒有如果和假如的,已經發生了,就不可能再回頭。」
紀靈天抬首向天,若有所思地說:「當初,你的母親把你托付給我,就是希望能夠讓你健康、快樂地生活,遠離痛苦,遠離憂愁。唉,沒想到,我還是辜負了她的期望。霜兒,你,恨我麼?」
青衣少女飛快地搖了搖頭,目光無比堅定。
「義父待我恩重如山,終我一生,亦無法回報此再生大恩之萬一,如何會有半分恨意?霜兒只盼能夠一輩子長隨義父身畔,此生足矣!」
紀靈天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微笑,莞爾道:「傻丫頭,你好好一個漂亮姑娘,怎麼能老是守著我這麼個孤老頭子?那豈不急煞了天下間的英俊青年?呵呵,孩子話,真是孩子話。」
出乎意料,少女卻一點也沒有笑意,眼望著面前的一襲白衣,神態頗為奇特,肅容道:「霜兒這番話,絕無半句虛言。義父若是不信,日後自有分曉。」
見她如此鄭重其事,紀靈天不由得微微皺起了雙眉,輕聲道:「我有什麼好?哪裏值得你一生陪伴?紅顏如花,勿負青春啊。」
青衣少女沉默了片刻,又斟了一杯酒,雙手敬上,柔聲說道:「義父學究天人,才識浩如煙海,胸懷氣度,知人審世,天下莫出其右者。霜兒能跟隨義父研習天地造化,萬物生息之道;人世滄桑,三界通靈之學,實在是三生有幸,其樂也無窮。只是義父胸中包羅萬象,深奧玄妙,霜兒才智駑鈍,便是一世苦學,也不知能否得其皮毛點滴。」
紀靈天一邊接過酒杯,一邊喃喃低語道:「哦,我居然有這麼了不起麼?怎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青衣少女本來冷漠深沉的雙眸中,此刻終於閃動起柔和的光芒,仿佛春風吹過大地,堅冰逐漸融化。年輕的臉上,滿是欽佩、崇敬和向往。冷清的廳堂上,響起了她少女嬌美的曼聲低吟:
「東土絕代雙驕,翩翩公子稱王。
奇才舌辯無雙,風華絕代無雙。
無所不知無雙,天下智者無雙。」
Lvsexs(;
第十六章 長夜逝
三十年前,東土雙驕聲名鼎盛,如日中天之時,這首歌謠曾經傳遍了整片大陸的山山水水。不論哪個窮鄉僻壤,不論哪個世俗流民,都會滿心崇敬的歌唱這寥寥數句。
彈指芳華,一回首,竟已過去了三十年。
再聽到這首歌謠,白衣人的臉上仍然平靜如水,但內心卻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當年的她,一定也曾唱過它,至少,曾經聽過。所以,才會有後來的那個故事,那段感情。假如他不是紀靈天,不是什麼無雙公子,恐怕也就不會有機會認識她。但是,如果她根本不認識他,當然,也就不會有後來的悲慘結局。
自己內心,到底是希望遇見她,還是希望不曾遇見她?只怕到此刻,也無法回答出來。
「我算什麼天下智者?苟活至今,到底又做過幾件真正有意義的事情,兌現了幾個答應過的承諾?快三十年了,令天下不再流血的方法,我窮思竭慮,卻還是無法可想。天底下,到底有沒有這樣的方法呢?還是,我終究還是徒有虛名,始終不曾想到?」
「小蝶啊,這一次,我又要辜負你了,我還是阻止不了戰爭。你們,哦,不,他們可以阻止戰爭,但卻又阻止不了流血。唉,我真的很痛心,很疲倦,很累很累。這麼多年來,人人都以為我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其實,我的內心,我的困難,我的苦楚,又有幾人知道?幾人關心?為什麼從來都只有我幫別人,卻沒有人來幫我呢?來體諒我呢?」
他目光轉動,又落在了面前神情恭敬真誠的青衣少女身上。
「恐怕,只有霜兒,只有這個可憐的女孩子,才是真正打心眼裏關心我的吧?只可惜,我不能再拖累第二個人了,絕不能。她,應該有屬於她自己的生活。你說,對麼?小蝶。」
看到紀靈天神思悠然,恍惚迷離,堂下的青衣少女也不禁神情黯淡。
又一次,又一次了。記不清這是第多少回了,仿佛自從自己跟隨他以來,這種情景,這種狀況,幾乎就從沒有間斷過。可憐的義父,又在回憶那個人了麼?又在想她了麼?
有的時候,年輕的她,真的很有些不服氣,很有些嫉妒,痛恨這麼多年來,那個一直占據了義父全部情感全部相思的人。每當看到義父竭力保持平靜,其實卻痛徹心肺地回憶相思的時候,她就會感到心疼,感到撕心裂肺,她替他感到不值,感到憐惜。有一次,她甚至忍不住,幾乎快要叫出聲來:「義父,忘了她吧,她已經不在了!您還有霜兒,霜兒會一直陪伴您,照顧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