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始終還是沒有說出來,她害怕,她不敢,連她自己都有些說不清為什麼會這樣。義父如此神仙一般的人物,世間本來沒有任何人可以讓他傷心痛苦,只有她,只有她!她讓義父痛苦了整整三十年,所以,她恨她,恨得厲害。
然而,作為一個女人,她又對她無比好奇,無比神往。她曾經在義父深夜酒醉,獨自神傷時,無意中窺探到了她當年的種種故事。她,並不出名,不論是當初,還是現在,幾乎很少有人聽說過她,她是真正的默默無名。然而,她的力量,她的影響,可以說從某種程度上,竟然徹底的改變了整個東土。
似乎,除了義父,還有幾個當年極為著名,驚天動地的人物,也都跟她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到底她有些什麼魔力,美到一個怎樣的地步,竟然讓當時整個東土最為了不起的幾個人,為她魂牽夢繞,顛倒終生,甚至不惜賠上自己全部的生命、靈魂以及幸福?
紀靈天,秋楓玉,甚至,包括那個給予了自己一生痛苦的男人……仔細想想,就連自己,也與她有著無法分割的關系,她清楚的知道真相:沒有她,也就不會有自己。但自己的出現,根本就是一個錯誤,是一個永久的痛苦,而造成這個痛苦的源頭,就是她!盡管,她並不知道,也並不想如此。甚至連她本身,也都是一生生活在更大的痛苦之中。
廳堂之內,一時靜默下來,兩個人,都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空氣中的寒意愈發深重,狂暴的北風猛烈地搖晃著整個樓宇,整個城市,便如同此時他們的千般思緒,滾滾心潮。
也不知過了多久,紀靈天歎了口氣,放下酒杯,慢慢站起了身子。
青衣少女突然開口道:「義父,時候也差不多了。」
紀靈天「恩」了一聲,卻未說話。
青衣少女也跟著站了起來,小聲道:「刑蒼將軍乃是風國第一名將,勇力過人,武功卓絕,玄天劍更是東土七大名劍之一,鋒銳無匹。您看,會不會……」
紀靈天輕輕搖了搖頭,緩緩道:「不管他是誰,不管他有多強,他們都會有足夠的辦法,就連當年的秋楓玉,都沒能幸免,又何況是刑蒼?」
「天誅,天誅,唉,他們的天誅,又有哪次失過手?天意如此,人力固不可違。」
他轉頭一看,只見青衣少女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沉靜的目光中,似乎包涵著什麼深意。
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悵然若失,停了一會,方才續道:「當然,凡事都不可能絕對,從無失手的天誅,畢竟也還是曾經有過例外,不然,我今日也不可能站在這裏了。只不過,」
側過身子,牆上,還是彩蝶飛舞,仿佛從未有過任何改變。嘴唇翕動著,用極細的聲音暗暗歎息。
「昔日的手下留情,她已化蝶而去;而今日的刑蒼,似乎已經不可能再有我當年的好運了。」
青衣少女給自己也斟了一杯酒,慢慢喝下,蒼白的臉上,逐漸顯出一絲緋紅,神色之間,若有所思。
「他們,到底是些什麼人啊?難道,僅僅只是為了阻止戰爭?」
語聲低沉,似乎是在自言自語,有好像是在向義父詢問。
紀靈天並未直接回答,卻突然反問道:「霜兒,你有看到過風的影子麼?」
青衣少女一怔,略一躊躇,搖頭道:「這個,倒未曾見過。風,也有影子麼?」
紀靈天微微點頭,用一種近乎於吟誦的語氣說道:「風本無形,影本無聲。其實,它們一直都存在,一直都在我們身邊,只是我們看不見,摸不著,感覺不到罷了。當你感覺到它的時候,風,已經吹到了你的身上;當你發現它的時候,影,已經跟隨了你很久。」
「他們就是這樣的一群人。生活在黑暗中,出沒在黑暗中,在無盡的黑暗中,默默地監視著整個大陸。就像是風,就像是影,無形,又無聲。沒有人知道他們,沒有人感覺得到他們。仿佛,他們根本就不存在。」
停頓了一會兒,他開始緩緩地走向窗邊,一邊走,一邊說。
「當你真正看見他們,發現他們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已經晚了。」
「畢竟,他們還是確實存在著的,一直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片大陸,維護著他們曾經的誓言。只不過,未免,代價也太大了。」
青衣少女忍不住輕輕「哼」了一聲,終於沒有再開口,仍是靜靜聽著。
紀靈天已經走到了窗邊,抬頭仰望,夜色,開始慢慢褪去,東方天地交界之處,已經淡淡泛起一層微亮。
他長籲了一口氣。風曜之夜,終於要過去了。新的一天,終於要開始了。
喜慶之夜,究竟發生了些什麼?風神降世,究竟如何揚善懲惡?
一切,都會慢慢知道的。
遙望天邊,遠方的怒風山,還是那樣巍峨挺拔,還是那樣莊嚴肅穆。人世間的種種喜怒哀樂,悲歡離合,都被它靜靜地、完完全全的看在眼裏。但它,還是那樣沉默,還是那樣寂寞。
突然,借著東方微弱的晨光,依稀,他仿佛看到了一個小小的黑點,正急速地掠過高大的怒風雪山,漸漸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