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串的問話，雖然語氣十分溫和，不露半點怒色，卻仿佛炸雷一般，一個比一個猛烈地撞擊著龍吟的心靈，眸中眼光閃爍，連忙低頭告罪：「弟子見事不明，請大人恕罪。」
風尊淡淡說道：「見事不明？真的是這樣麼？既然不明，剛才你又為何不問？」
龍吟眼皮輕輕一跳，本來蒼白的臉色，更是沒有了一絲血色，心，怦怦地劇烈跳動著，在那雙迷霧籠罩的雙眼注視下，她的整個靈魂，似乎都被看穿了，看透了，連隱藏在最深處的秘密，也被毫不留情地刺穿，挖出，剖析，暴露。
「身為風之影的刺客，我不希望你們僅僅是成為某種殺戮的工具。你們是人，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頭腦，有思想，有靈魂。你們應該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不僅知道怎麼去做，更重要的，是要明白為什麼要去做，不做會怎樣，做了又會怎樣。這才是一個真正合格的刺客，才是真正優秀的風之影的成員。」
「你今年是二十一歲，在風之影，已經整整受訓了十一年。在這期間，無論是起先收留你的施恩長老，負責龍系的明訊長老，還是後來教導你的影尊大人，都對你給予了很高的評價。現在，你是龍系最強的成員。這說明，你的能力，已經得到了我們一致的承認和肯定，絕對可以算是組織中最優秀的，那麼，為什麼這些基本的道理，你卻見事不明了呢？」
優雅，恬淡，溫柔，悅耳，風尊的聲音，還是那樣的不緊不慢，平和從容。但龍吟，已經有些無法忍受了，嘴抿得緊緊的，牙咬得緊緊的。大滴大滴的冷汗，似乎已經凝結在了面上額前，平素堅如磐石的雙臂手指，也開始微微發顫。她無言以對，只能沉默，繼續沉默。
風尊繼續在說話，繼續在鞭笞著她的靈魂。
「一個人，最大的悲哀，不是不作為，而是不思作為。不擅思考，不會思考，這固然很嚴重，但比這更可怕的，是擅思而不思，能想而不願想。你，現在就是這種情況。不是你想不到這些問題，也不是你想不出這些問題，而是你根本不願去想，或者說，你現在根本懶於去思考這些，而心甘情願地去做一個只懂得執行命令的殺手，一件單純的殺人工具。」
「為什麼？你原先並不是這樣的人，為什麼現在會變成這個樣子？是因為直到現在，你還沒有獲得自己的名字，你連自己都沒有找到，沒有了解，所以做任何事情，你都覺得都毫無意義，都沒有價值，是麼？還是因為一直以來跟你互相匹敵的競爭對手，如今已經不在了，所以你覺得一切都已經失去目標，再沒有什麼可以追求的了，對麼？我說的，可就是你想的麼，龍吟？」
隨著一聲極力壓抑的輕微呻吟，一直端坐的風尊，注意到了堂下年輕女子已經搖搖欲墜的身體，難以支撐的精神，以及慘白得嚇人的面色，終於，她停了下來，輕輕歎了一口氣，沉吟了片刻，徐徐說道：「好吧，你先退下吧，回去好好想想。下次晉見的時候，告訴我你的答案。」
龍吟如獲大赦，僵直的四肢這才慢慢活動起來，艱難地低聲說道：「是，屬下告退。」
然後，緩緩站起，轉身，一步步地走出了這間黑暗壓抑的廳堂。
等到大門落下的聲音逐漸消失，一直默不作聲的明訊長老方才輕歎了一聲：「唉，這孩子，還是老樣子啊。」
風尊柔聲道：「明訊長老，適才，我說話是不是太過嚴厲了一點。」
明訊搖頭道：「大人所言並不為過，看到她現在這個樣子，我也確實很痛心。」
一旁的善財長老秀眉微顰，輕聲道：「龍系吟字，我記得幾年前她還不是這個樣子啊？挺好的一個小姑娘，真是可惜。」
明訊的聲音越發低沉。
「以前，虎嘯在的時候，總還有個人能夠刺激她不斷進取，可是，自從三年前……」
說著，她忍不住側過了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執法長老，終於沒有再說下去。
執法長老的嘴角，輕輕地抽動了一下，嚴肅面上，仍是不露半點表情。
明訊、善財、施恩也不再多言。
半響，又是無人出聲。
最後，還是施恩長老適時地打破了沉默。
「風尊大人要她下次想清楚答案，不知這姑娘會到哪裏去求助。」
明訊長老沉吟了一下，然後肯定地說道：「我想，她應該會去忘心園吧？以前每次回來，也總要去拜見一下影尊大人的。」
其餘三位長老同時輕輕「恩」了一聲，不再說話。
然而，卻沒有人聽到，高台上，那個全身黑袍的溫婉女子，卻發出一聲極低的冷哼。
「忘心園？恩，那她這一輩子也別想找到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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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無碑塚
古藤，枯竹，荒草，清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