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腦筋的事,我看不出別的任何結尾方式,況且,我似乎
覺得,這或許就是事物的寓意所在。再說,如何將這位哈
特拉斯送回英國?他將在英國作些什麼?很顯然,他必
須在北極死掉,火山乃是他唯一合適的葬身之地。
關於這些,等您回來後我們再談吧,我們一定會談得很好。難道您會認為我在剪裁或重新安排的問題上過於執拗嗎?在《氣球上的五星期》一書中,我不是根據您的建議,忍痛地將「喬的敘述」這一大段刪去了嗎?
此外,親愛的赫澤爾,我將向您披露我的全部心思。我根本不想當一個事件的安排者;因此,為了普遍的利益,我總是隨時准備作出修改。我首先要當的是一位作家,這是您完全贊同的值得稱道的雄心壯志。
關於我那正逐步有所改進的文體問題,您對我說了許多親切而令人高興的話。很顯然,您所指的大概就是我竭力發揮的那幾節描寫性的段落。沒任何東西能使我更為感動的了,因此,我坦率地向您承認,沒有任何東西比您所表示的這樣一種贊同更令我高興的了。但正如您所說的那樣,在我頭腦中的某個角落裏,我這樣思忖,您是否在藥丸上面塗了一層金箔?我向您保證,善良的、親愛的經理,這上面根本沒塗金箔。我非常順當而又毫無准備他把藥丸吞下去了。因此我想,您是否真的也對這位您稱為作家而不是小說家的人感到滿意?
如果我以激動的聲音跟您談起這些,您興許會蹦跳起來,甚至將我轟出去;可是我卻傻乎乎而又真誠地跟您說話。
我講了這些,目的是要告訴您,我多麼希望成為一位文體家,而且是一位嚴肅的文體家;這是我平生的宿願;這您是了解的,當您在來信的開頭給我談起這些時,我便覺得自己的心房在怦然直跳……
我承認,小儒勒·凡爾納的批評是非常有力的,因為,我畢竟主要是在為他而不是為他可尊敬的父親進行創作。
1864年4月25日
於巴黎
我們驚訝地發覺,正當他整個兒泡在哈特拉斯的旅行和冒險時,他還能發表《地心遊記》,而且還能醞釀另一部小說《從地球到月球》。
《地心遊記》是1864年發表的,《從地球到月球》於1865年問世,而《哈特拉斯船長曆險記》卻到1866年才跟讀者見面。如果說後一部作品主要是一部地理題材的小說,那麼前兩部卻是屬於另一種迎然不同的類型。如同我們說過的那樣,第一部作品是按愛倫·坡的創作手法進行構思的,因而讀者所體驗的情感使我們想起《阿瑟·戈登·皮姆曆險記》給我們喚起的情感。這段「過於奇特的旅程」大部分是在一個真實的世界中進行的。在這個世界上,岩石是地質學範疇的岩石,水雖然是熱的,但仍然是最為普通的水,不像察拉爾島上的水那樣呈現出各種鮮紅的色彩!這種令人放心的氣氛使我們毫無警覺地深入到一個怪異的環境當中。
主角是阿克賽。他是個「性格有點優柔寡斷」的小夥子,和「他以德國人那樣的熱心而安靜地戀愛著的」未婚妻格勞班一樣,對離開漢堡的安樂窩,離開他那些庸俗的習慣缺乏熱情。格勞班是個藍眼睛素頭發的女郎,「性格較為嚴肅」;命運恰好落在阿克賽頭上,使他找到能辨讀阿恩·薩克奴姍密碼文件的鑰匙,於是,她督促他去作這次荒誕的旅行。生性剛強而苛刻的格勞班確定了她那位躊躇不決的未婚夫的命運,對他說:「回來之後,你一定會變成一個真正的人,阿克賽。」S·維埃納又把小說的這種傳授宗教奧義的特點發揮了。
在他叔父黎登布洛克教授的帶領下,阿克賽即將經歷一系列考驗。這些考驗必將使他變得更加堅強。
皮姆在逆朝鯨號經受種種磨難之後,在簡·居伊號上獲得直至察拉爾島的一段歇息時間。這塊不同於任何陸地的土地成了一次奇異航行的出發點。這次航行把他帶到很遠的地方,直至遇著那位潔白的「披著面紗的人形」。阿克賽將從歐洲一個最大的海島出發,但在我們這個現實世界中,這個海島的巨大的深成運動使其內部變成「一個極其可怕的地方」。與一位臉色像死人一般的可憐的麻風病人相遇,並未能使極度悲愴的景色增添一點兒生氣。攀登斯奈弗火山不但極其艱難,而且非常危險。
到達濫靜得令人駭然生畏的火山口底部後,他必須鑽進一條坑道深入到地球的深部。最後一次火山爆發時噴出的熔岩通過這條坑道沖開了一條通道:這不由得使人想到,是否還會再次發生火山噴發?接著出現的是極度疲勞和難以忍受的口渴。阿克賽感到厭倦,打算放棄他叔父的這項瘋狂的計劃。消沉過去了,他重新鼓起了勇氣;他揮動鎬頭,幸運地鑿穿一眼暗泉,噴出的泉水汩汩流淌,形成一條小溪;如今,他只要沿著這條小溪朝前走就是了;這時,阿克賽不由得喊了起來:「我們的計劃沒任何理由不能成功。」從這時起,阿克賽變成一個相當堅強的人,他將自己與這次瘋狂的遠征融為一體了。
阿克賽在這座地下迷宮裏迷失了方向,一種新的考驗在等待著他:他當作阿莉阿德尼線①的這條小溪突然消失了。他忍受著最為可怕的死亡威脅,陷入絕對的暗黑之中,「整個兒被漆黑籠罩著。」正當他極度沮喪的時候,一種音響現象使他找到了在一個地下海岸邊的同伴。
①據希臘神話,阿莉阿德尼給了提修斯一根線,使他得以逃出迷宮。
就這樣,在經受了可怕的考驗之後,阿克賽將能追溯世紀的源流,了解這個史前業已消逝的世界;更值得欣慰的是,他發現了亞當以前紀元的人類。
此後,他認為「一切合乎人情的東西都能成為現實,我忘記過去,我鄙視未來。」
這是一種幻覺,讀者對此並不會產生懷疑,但這跟他們沒什麼關系。他們所分享的是阿克賽的感受;他的思想、他的情感的起伏波動;他們所經歷的惡夢跟他一樣。現在沒必要去揣摩,他給我們敘述的所有這些是否真實。在作夢的時候,誰說他所看見的不是一種真實的情景?在真實與想像之間存在恍惚的界限,只有在清醒的時候才變得明確。因此,我們被巫師催眠入睡了,我們經歷了一場直至阿克賽經受最後一次考驗才告結束的夢境。
在因斯特隆博利的火山噴發而沖向地面的令人難以置信的過程中,他的勇氣減退了,這是他叔父給他作最後一次教導的機會:「我認為,一個有意志的人,在他的心髒還在跳動、肌肉還在顫抖的時候,是不會失望的。」
他從景色陰沉的冰島出發,在「地球上最迷人的一個地方,在西西裏島的碧空下」醒來。一直壓抑著我們心胸的憂慮,就這樣突然消散在陽光的璀璨之中。這也是我們這位英雄身上閃爍出來的光華。
在這次探察活動結束的時候,阿克賽征服了他的那位女郎,從而獲得了報償;格勞班將親自證實這次完全的征服,「現在你是個英雄,你永遠不會再離開我了,阿克賽。」這再不是一位出身小資產階級的漢堡姑娘跟一個靦腆的年輕小夥子的平庸無奇的結合,而是兩個經受過考驗的頗有名氣的人物的結合:阿克賽經受了可怕曆險的考驗,格勞班則經受情人不在身邊的考驗。
啟蒙的目的難道不是要讓接受啟蒙的人經受各種考驗,以鍛煉他的靈魂,讓他配得上他要征服的對象嗎?那位起著印度宗教教師作用的性情怪僻的黎登布洛克教授在旅行結束的時候,在最後一次冒險的煩囂聲中,給他上了一堂關於毅力的課。
以阿克賽為主人公的這部小說,簡明扼要地描述了我們的命運,深入淺出地說明了人類的憂慮。這種憂慮常常出現短暫的間歇,好讓我們作出新的努力。當我們的努力將我們引入一個令人失望的死胡同的時候,當「黑暗」籠罩著我們的時候,我們自覺或不自覺地求助並委身於一個沉默的上帝。這種絕望的祈禱將產生一種最初的有益效果,並給了我們堅持下去所必需的勇氣。
至於天意,它只是以一種曖昧的方式進行幹預,給我們提供一個自救的機會。上帝不會搞亂它的意旨,但卻允許我們利用這些意旨。墮入絕對暗黑之中的阿克賽,不是被一位神秘天使的突然出現,而是被一種自然的回聲救出性命的;奇跡在於意外地覺察出這種回聲。
馬塞爾·莫雷將這部作品與維利埃·德·利爾一亞當的《克萊爾·勒努瓦》作了一個非常精細的比較。他重複了德魯加爾先生的意見。按照這種意見,1867年發表的《克萊爾·勒努瓦》的第一版中的那位年邁的丹麥作家(1887年的版本中,將這位丹麥作家易名為比奧思·紮希奴姍),大概不是別人,正是《地心遊記》的那份密碼的作者阿恩·薩克奴姍,而這個名字又是根據出生在1663年的一位冰島學者阿恩·馬格奴柵稍作改變而來的。他由此得出結論說,「維利埃在修改《克萊爾·勒努瓦》於1887年再版時,肯定反複讀過《地心遊記》,」而且很可能將儒勒·凡爾納經常使用的一個詞兒「會噴火的人」用到他的這篇作品中。另一個證據是:同樣的詞兒出現在1887年初發表的萊昂·布盧瓦論述於伊斯芒斯的一篇文章中;而在那段時期,維利埃、萊昂·布盧瓦和於伊斯芒斯3人是每個星期日都要聚會的。德魯加爾還指出說,維利埃曾寫過一出戲劇,劇中的主要人物也象《地心遊記》那樣叫阿克賽。
馬塞爾·莫雷在萊昂·布盧瓦的《絕望的人》和於伊斯芒斯的《反乎常理》中找到了儒勒·凡爾納影響的痕跡;他得出結論說,於伊斯芒斯和他的兩位聚餐夥伴「耳朵裏經常聽到《奇異旅行》的作者的名字。」
《氣球上的五星期》使它的作者名聲大震;我們幾乎可以肯定,他的這部新作必然進入所有的文社接受稱贊或批評。對怪誕、甚至神秘的事物挺感興趣的於伊斯芒斯、萊昂·布盧瓦和維利埃,必然會對一部包含著能回答他們所關心的問題的征象的小說發生興趣;他們在這個理智化的地下世界的氣氛中和在虛幻的描述中,找到了與他們自己的那些被人類的憂慮纏繞著的作品所發生的共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