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手托住下巴,用熱切的目光看著羅西。「咱們換個話題,談談你的工作。聽上去非常不錯,不過……」
「這工作太不確定嗎?還是來得太偶然了?」其實她在回家的路上已經反複考慮過這件事……與此同時她還想,盡管拉比·利弗茨顯得非常熱情,但直到下周一之前,她是無法知道是否能得到這份工作的。
安娜點點頭。「我不會那麼說的。准確地說,我並不知道應該怎麼說才好。關鍵在於,你離開白石旅館後,再想回來就很難了,不提前通知的情況下臨時回來找工作就更難。正如你所了解的那樣,總是有新人加入姐妹之家,我不得不優先安排她們。」
「那當然,我完全理解。」
「我自然會盡力幫助你的,但是——」
「如果利弗茨先生這份工作不行的話,我去做女招待。」羅西平靜地說,「我背部的傷已經好多了,我能幹得了。多虧了唐,我還可以找一份晚間秘書工作。」她指的是在後排一間房子裏教文秘入門課的唐·佛裏克。羅西是一位專心的學生。
安娜仍在熱切地看著她。「不過,你仍對那份工作寄予希望嗎?」
「是的。」她又看了一眼那幅畫,「我相信會成功的。總之,我欠你的太多了……」
「你知道該怎麼做?」
「別去注意,繼續往前走。」
安娜點點頭:「完全正確。」
「安娜,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盡管問。」
「我想知道為什麼你父母當時要創建姐妹之家?為什麼你要繼續做這件事?」
安娜拉開一只抽屜,在裏面翻了一會兒,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紙皮書,隔著桌子扔了過來。羅西揀起書,注視了片刻,眼前出現了倒敘似的生動回憶。這短短的一刻裏,她不僅回憶起大腿內側鮮血淋漓的場面,而且又重新體驗了一遍那種感覺:諾曼在打她之前從她手裏搶走那本紙皮書,撕成了碎片;她從他的影子看見他一邊打電話,一邊無休止地神著縮成一團的電話線;她聽見他對話簡的另一端說事情確實很緊急,他的妻子懷孕了;她看見他回到房間,從地上揀起一片片的碎書,書的封面上印著一位紅發女郎。
安娜扔給她的書封面也是一位紅發女郎。
這事真麻煩,諾曼說。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我對這種垃圾沒興趣!
「你怎麼了,羅西?」安娜擔心地問。她的聲音像是來自遙遠的地方,又像是在夢中聽到的聲音。「羅絲,你沒事吧?」
這本書的標題《苦兒的情人》同樣也鍍著紅色錫箔,標題的下邊寫著:保羅·謝爾頓最暢銷的小說!羅西從那本書上抬起頭來,勉強露出笑容。「是的,我挺好。這是一本熱門書。」
「內用按摩器是我的秘密嗜好,它比巧克力好,因為它不會使你發胖。這玩意兒比真正的男人好,因為它不會在淩晨四點鐘把你叫醒,喝點兒酒,跟你再來一次。但它們是垃圾。你知道為什麼?」
羅西搖搖頭。
「因為這整個世界是按照他們設計的,是由他們解釋的。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有原因,他們就像超市小報上的故事一樣胡編亂造,在一本像《苦兒的情人》這種書裏,安娜·史蒂文森毫無疑問會管理姐妹之家,是由於她本人也是一位受過侮辱的女人……或者她母親是。但是實際上我從未受到過侮辱,據我所知,我媽媽也從來沒有過。我的丈夫經常忽略我的存在,但他從來沒有侮辱過我。不知格特和波爾告訴你沒有,我已經離婚二十年了。」
羅西輕輕點了點頭。她想起了諾曼打她,傷害她,使她哭泣的那些日子……他會在某一天晚上毫無理由地送她半打玫瑰花,並帶她出去下館子。她若問他這是什麼日子,為什麼這麼做時,他通常總是聳聳肩膀,說不為什麼,只是「很想款待她一次」。毫無疑問諾曼會以這種偶爾為之的狂風暴雨般的方式款待她,以彌補自己的一切不足。抵消他稱之為「壞脾氣」的所有過失。他決不會想到,這種行為比起他的一次狂怒來更加令她害怕。起碼她知道她應該怎麼對付。
「我不喜歡為報答別人而做事情,」安娜平靜地說,「這引不起我的共鳴。不過在保羅·謝爾頓這類書裏這麼寫完全可以理解,它能給人以安慰。相信我的話,上帝是十全十美的,人們喜愛的書中主人公決不會有事。請把書還給我,今晚我要一杯接一杯地喝著熱茶讀完它。」
羅西笑了,安娜也回報了她一個笑臉。
「羅西,你會來參加艾丁格碼頭的野餐嗎?我們需要盡可能多的幫助。我們做事總是這樣。」
「好的。除非利弗茨先生認為我是個奇才,叫我周末上班。」
「不會的。」安娜繞到桌子這邊來;羅西也站了起來。談話結束後,她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安娜,我什麼時候能搬進去?」
「如果你願意,明天就可以。」安娜彎腰拿起那幅畫,她深沉地看著油畫背面硬紙板上的碳筆字,然後翻過來。
「你為什麼說這幅畫很奇特?」羅西說。
安娜用食指撫摩著鏡框上的玻璃。「因為這女人在畫的中間,卻只有背影。這種畫法對於這種傳統手法的畫作來說是一種極其奇特的嘗試。」她看著羅西,開始略帶歉意地繼續說,「順便說一句,山下的神廟沒有透視感。」
